“祂是惯犯,是老手了。上一世我们全都被耍得团团转,你猜祂想干什么?”
既然他一直在背后指引羂索,【伏黑惠】的喉咙干涩起来,“祂想要杀掉所有人?创造只有咒灵存在的世界。”
“人死完了也没有咒灵产生了,祂怎么肯干?”雪白头发几乎在昏暗处发光,顶光给五条悟的面庞镀上一层诡谲阴险的气质,【伏黑惠】的左眼不自觉跳了一下。
“祂要人和咒灵融合在一起,长长久久地繁衍下去,供祂生存、收割、无限享乐下去。”
巨大的惊恐攫住少年,冻结了他喉间所有话语。
世界是祂……手下巨大的孵化场。
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头上,是五条悟的手,指节冰凉。
他平静的嗓音很快拉他出了泥沼,“说起来真要感谢每一代勤勤恳恳的前辈,要不是他们设立结界镇压邪祟,人间早就没救了。”
盗枢者的计划也不是一帆风顺,尽管世界的天平倾斜了,可侵蚀一个世界也不是易事。
乱世中声名鹊起的巫女、阴阳师,镇诛妖魔的神社、咒具……以及历代勤勤恳恳袚除咒灵的术士,全都在支撑着倾斜的世界。
“好啦,Gojo先生的临时课堂体验完毕,小惠君感觉如何?”他一转沉重话题,立马变得欢快起来。
【伏黑惠】还在思考,没好气地拍掉他几次三番伸过来作乱的手。
小小的怒气先是升了上来,不乐观的现状很快又把怒气戳瘪,“那要怎么对付一名神,连提到都会被注意的话……”
“抓捕羂索宿傩,找人代替天元坐牢,补上灰天裂隙,总之先无限期拖下去,这是最稳健的做法。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着急。”
“老子当然不愿意祸害遗千年,所以,盗枢者出手干涉补天计划的时候,也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他轻轻说,“……老子动手的时候。”
既然去多少咒术师都是浪费性命,干脆他一个人去好了。就算事后被骂个人英雄主义也好啦。
毕竟唯一的人选也只有他,一直也只有他一个。
“可你分半幅灵魂上来找我,已经不能发挥全盛实力了吧?”
“说什么呢,灵魂这东西,本身就越是破碎,越是强大哦?”
【伏黑惠】张开手掌,捕捉不到与空气明显的分界线,仿佛是半透明的黯影,“那碎成好多片的我岂不是强的离谱?”
“是的哦。”
太过破碎也意味着太过脆弱,轻微的震荡就可能消散。
时间快到了。五条悟向上望去,灰天破溃之处。一会儿他们顺着裂隙往下,就能回归世间。
鉴于小惠碎到拼不起的灵魂状况,还是要裹进灵魂里带下去。
“好啦,小惠准备好了吗,一会儿出去面对的可是药郎的灵魂第三问哦?”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了。【伏黑惠】面上绽出一个微薄的笑容,自己怎么可能不理解自己呢?
【伏黑惠】和伏黑惠只是一个人的不同时间而已啊。
灰天之上,黑海之中,一眼望不到边的海流梳出一道犹如天堑的裂缝。
药郎放下药箱,拾起退魔剑,回头时直面一双灰绿的眼睛。
是被混沌的黑海污染后的眼睛。他分出一缕心神,猜测他真正的眸色。
仍是名为伏黑惠的物怪,人子的灵魂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退魔剑的妖面咬合利齿,鞘上的宝石闪闪发亮。
潮风又起,可也只是从旁看着,蠢蠢欲动。
“回答我,你的承诺是什么?”
伏黑惠本以为终将到来的一刻会心思百转,可真正剖白自身时,反而哑言于此了。
答案其实很简单。
“我要和我所爱的世界,活在没有咒灵的,正常的世界里。”
好大的野心啊,妖面叮一声认可了少年的狂想,药郎毫无滞涩地拔刀出鞘,斩向物怪的头顶。
清光震退逡巡的浪潮,剥离开死死粘附灵魂的灰黑色,白毛蓝眼的猫儿故技重施,吞下灵魂,义无反顾跳进黑海的裂隙中。
药郎抚摸着重归安静的退魔剑,似乎是隐约瞥见他眼中真色,如一潭冷绿的湖。
……
“左、右、继续往前....滋啦...信号消失了,该死它发现我了!!”人群中急急穿行的术士再也追踪不到微弱的气息。
“别着急,它跑不脱定位的……正在往东南方向沿海去。”
原本喧闹的频道里突然静默,新入职的术士既迟疑又不安。
“难道不是要……渡海逃走吗?”他试探地问了一嘴。
“不用追了,小羚羊,收队。”耳麦里传来了队长沉稳的声音,“驻守在那个区域的咒术师绝不可能让它逃脱。”
“队长——是五条先生吗,他在沙滩那边?”后脖颈轻微发痒,羚羊伸手去挠,迈步往总队走去。
队长没有回复他,频道回归了令人不安的死寂,连电流杂音都消失了。羚羊又尝试呼唤了几次,石沉大海。
沿海的沙滩上,少女百般无聊,凉鞋踢着水花,戴着一顶遮阳帽。
微风掠起长至膝下的复古裙,边缘已沾染了水渍。洒金的沙滩只有她一个人,闲庭信步看海景。
她整个人几乎熔进热烈的阳光里,手心里攥着一枚雪花球,内部雪花纷纷绵落,只隐约有黑影飘忽而过。
……我很好奇你清不清楚自己的定位。
呃,战场辅助人员?调律要听到一点灵魂的声音再容易不过了。
看来你很清楚嘛,还敢明晃晃站在羂索逃亡的道路正中央,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喂,快把我放出来。
明明拦不住你?满是纹裂的雪花泡泡简直是一触即碎。
禅院甚尔支着腮,不自觉摩挲嘴上伤疤,模糊喧闹的庙会幻影一次又一次在眼前重播。
他认得出自己的面庞,挂着一副这辈子令人浑身不适的幸福笑脸,身边女人和她怀中男孩的面容则始终模糊不清。
只一眨眼,幻影便模糊隐去,而后又一次重播。
没出息的傻样。甚尔嘲笑幻影里的自己,“喂,小富婆,再不把我放出来,目标跑了我可不认账哦?”
一阵粘稠恶心的灵视慢吞吞掠过他的头顶,触感像是重重踩爆一条充盈汁液的肉虫。
麻烦死了,快点解决让他解脱吧。
“女士,你的丝巾掉了。”津美纪捡起沙滩上的丝巾,交还给游人手中,“今天下午是不允许游客入场的哦。”
尽管有拉KEEP OUT的封锁线,还是偶尔会有不听劝的散客跑进来呢。
“啊,非常抱歉。这边也没立个牌子,我们还以为这里沙滩没人,真是的。”女人将丝带系回手腕,掠过津美纪的肩膀往后看,洒金色的沙滩空无一人,沙子细软平整。
“就是说嘛,其余地方全挤爆了。”她的同伴抱怨,摘下帽子一阵扇风,汗湿的额发贴在脑门上,“是什么大项目嘛?一下午都不准进?”
“是哟,大型消杀活动。”少女微笑的面容惹人好感,轻轻指了下女游客戴歪的头带。
杀人也是一种消杀,她说的没问题。
这时尚的小玩意有好好遮住整个额头,大夏天会闷得一头汗。
“歪了哦。”
掀起的头带下是光洁的皮肤,“就是斜戴的款式啦,不酷吗?”
既然两边都是作弄灵魂的高手,较量反而简单了。先认出敌人的一方获胜,而在这一点上,羂索有天然的优势。
视奸了伏黑姐弟出任务这么多次,怎么会忘记人脸?
尽管好好修饰了灵魂,甚至封藏了咒力,缺角的银白灵魂明明白白地浮在术式上。
女人抬着假笑,居然只是消去额头疤痕就认不出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可以走了吗?”女游客靠着朋友,几乎要把重心完全压到对方身上,是一个抬手就能取人性命的危险距离。
少女完全没起任何疑心,好脾气点了点头。
手心拢住的雪花球在颤动,是一只等待血飨的凶兽不耐烦了。
还不可以,离普通人太近了。津美纪的声音传过来。
“放跑了可不是我的责任。”禅院甚尔冷冷哼了一声。
少说两句吧。几乎是叹息的抱怨可管不住他的嘴。
弱气,逞强,明明害怕到手抖还要只身诱敌。甚尔姑且也看得见外面,很快锁定了目标。
外表还真是完美无缺,连气息都和普通人无异嘛。
四,三……
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巨力自背后将头带女掀飞,刚在不耐烦扇风的朋友瞪大眼睛,伴随着对面少女一声长长的叹息。
银光瞬间充盈了津美纪的眼底,直视仿佛寒锋抵面,稍有不慎就将刺落血珠。
一。
禅院甚尔的倒计时可没有二。
“他弦祀者,糸魂羁律。”她默声吟唱晦涩的咒词,像是奏起终场的前曲。
糟了!!!
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羂索当即斩断自少女眼中射出的咒力弦波,连忙发动瞬移术式——
被掀飞的发带女还来不及感到坠地的痛苦,一双臂膀就稳稳接住了她。
救人的粉发少年开朗一笑,怀里鹌鹑似的女士尚且惊魂未定,虎杖悠仁后退两步,“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细微的咒力自他周身荡开,融进了不可视的灰域之中。
发带这才悠悠落地。
灰棕的咒帐铺沉而下,早早封禁了整片沙滩。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女人五指成爪,直直抠向津美纪双眼——嘭!!!
仿佛迎面撞上疾驰电车,灭顶的痛苦当胸爆开,瞬间的窒息感勒毙了她的神志。
什么?!
模糊的视野尽头,身材健美的男人收紧了结实的手臂肌肉,抬眼时露出一双不驯的黑白反色眼。
……天与咒缚,怎么可能?!
该死,竟然真能凭一点骨灰召回禅院甚尔,尾神婆还真是个天才……羂索掐断痛觉,专心和调律拔河。
女人胸部呈现可怖的凹陷,卸下伪装的尸体没有心跳体温,尸斑遍布全身。天与咒缚的一拳打断了身体的脊椎,已经站不起来了。
咔嚓、咔嚓。双臂双腿的骨头在男人脚下被碾碎。
“共鸣,一响。”
空气中有刮擦轻响,从不可知的另一端领域传来。羂索还想反抗,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撕开了头颅,粉红色的恶心肉瘤滚了出来。
是一颗褶皱堆叠的大脑,表面泛着莹润的油光,散发着古怪的腥气。
“偏枢,二响。”拉扯灵魂的力量愈强,镶嵌在大脑上的嘴恨恨出声,不敢再抵抗【调律】的束缚,生怕天与咒缚把她踩扁。
“……三响。”
负隅顽抗的他弦软了下来,温驯地缠上术士的十指,纷飞飘舞他弦泛着银光,两端链接上指根与灵魂。
恶趣味的【调律】,羂索的灵魂被信手拽出头颅,恶寒地抖动着。
“五条悟治理的咒术界也需要才成年的小丫头以身犯险,我看这新世代也没什么希望。”
术式被封的感觉一点都不好,羂索恶声恶气,冷嘲热讽,“差点忘了你弟弟,他还好吧?是不是已经下葬了,方便我找时间去拜祭吗?”
另一端牵着他弦的仿佛是具尸体,一丁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不过呢,我知道你弟弟灵魂的下落,说不定他还能救活呢?”
下一瞬,底下砂砾的粗糙触感与周身海风拂过的清凉感袭上,来不及开口,贯穿天灵的激痛贯穿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哀嚎尖啸而出,津美纪紧扯他弦,指根勒出红痕,不允许她摆脱痛觉。
纯黑的刀刃竖直捅穿大脑,黄白脑浆迸裂,恶心得津美纪直甩手。
“恶,亏你下得去手。”禅院甚尔看都不想看。
不够,可难消我心头恨意。
少女死死绷住他弦,前后拉拔撕扯神经与触觉。复拔起刀,又□□了下去,直到羂索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才勉强停手。
漆黑的刀刃恢复原色,沾染了脑部组织后看着都恶心。
“要在这里严刑拷打吗?”禅院甚尔完全无视了她的暴行,难得提出了一个中肯的建议,“你的同伴是不是要来了?”
短时间死不掉,大脑在缓慢愈合——如她所料,惜命的羂索不会只依靠反转术式修复本体。过去千年的时间,不知道她往本体鼓捣了多少保命的术法。
“确实快过来了。”津美纪的声音游魂一样轻,她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爽快,只有巨大的空虚,靠近海边慢慢洗去双手的血污和恶臭。
禅院甚尔瞅了一眼碎成千万片的雪花球,挠了挠耳后。这破球应该不会叫他赔吧。
嘶哑细微的呻吟断断续续,羂索还强撑一丝术士的尊严,硬气得不肯求饶。
“诶,伏黑前辈?”下帐后第一个跑来的是机动性极佳的羚羊,津美纪认得他。
幸好羚羊也很清楚术士不管年纪都精神失常的普遍真理,不管是切颅的女性尸体还是满地炸裂的脑浆都没太惊住他。
毕竟不是心理素质第一名都做不了秘密任务。
羂索本体和她寄生的尸体,以及沾到脑浆的沙子全部都回收再处理。
“我的任务完成了?”禅院甚尔目睹一颗大好脑子装进特质的器皿,羚羊一铲一铲回收砂砾,少女手指尚在不自觉抽搐,细微而频繁,目光不聚焦。
在他勉强能看得清的视野里,他弦一根根掠过头顶,最终缠上温白灵魂的小指。
是【调律】的术式残秽……好熟悉的颜色,他在哪里有看到过吗?
如线般的,温热又坚硬的,甚至将他死死束缚在哪里,压到胸膛凹陷无法呼吸。
禅院甚尔皱起眉,努力抹去不存在的记忆。
“还没结束,你的工作还没完。”
羚羊提着袋子站起来,正要去接羂索的脑袋,津美纪拦了一下。
她说,我来吧。
津美纪小姐恐怕拿不动吧。
特质的材料密度很大,这玩意有二三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