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域的缺口向后望去,只能看见无边无际,波澜不起的平静海面,肮脏的黑色污秽充当了海水,粘稠地在灰域上滑动,偶尔有叽叽咕咕的可怕声音飘荡,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
貌似无始无终的海面是有尽头的,只是在更远的天外。岸上也是死寂的黑,偶尔飘过残破的,黯淡的虚影,那是被夺取性命,又不幸穿过裂缝的死魂,几无智性,终日孤独游荡。
我、我是谁?
从黑海中奋力爬上岸的人盯着被染得黢黑的双手双脚,后知后觉开始思考。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海里很吵,而且泡得他浑身发痛。
头发揪着他狗爬着上岸,还催他回一个地方去,但是饿是什么?冷是什么?
要回去的地方是什么?
啪。尝试之后,它亲眼看见自己手断了一截,流进海里,连忙把手臂捞了回来。
安回去了。
好像……没有安好。
乌黑的手脚不听他使唤,踩在岸上一前一后走了起来。
它抚上正在走路的双腿。咔吧。细微痛了一下,掉下来了。它不太记得腿是怎么摆放的,不过草草安回去,好像也能用。
有一点别扭。它默默放弃了把头摘下来的想法。这个圆圆的东西很重要。
它就慢慢拖动着扭曲的黑色身子往前走,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到何处去。
累了就趴着,一点一点往前挪。
直到他被一只手捞起来,搁到膝盖上。
“哪里来的小魂,这么丑怪。”
它很高兴能听见涛声之外的声响,可它听不懂。于是它在人的膝盖上左右晃动,摇散了两只耳朵。
单手外翻,左右腿接反,刚趴地上爬还把头给顶歪了,视野是歪到天上出去的。一只手覆了上来,遮住了它的目光。
咔吧、咕嗝、咚。
细微的疼痛之后,手指撤开,对方细长的眼,暗红色的妖异面纹,尖而长的耳朵映入眼帘。
“听不懂话吗?”
穿着奇特的卖药郎将他扶起来,拉开药箱的抽屉,涓涓清流不断涌出,洗净了残魂满身的污秽。
它,或者说他,年纪还很小,直愣愣盯着,伸手摸自己的脸,刚安好的又掉了。
没有驯服好的四肢试图蹲下,却狠狠摔倒在地,手脚散落一地。
是个漂亮的,橡皮泥捏成的小人。
重新把他拼起来之后,衣着浅青,袖上有奇怪艳丽花纹的大人用线给他缝上四肢。它原来是全白的,洗掉黑色之后,身上也不痛了。
它于是很快地高兴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喜欢不会乱掉零件的自己。
它跟着奇怪的大人往前走,亦步亦趋,累了就坐下,等着大人回头来牵他。只具备部分本能的残魂什么都理解不了,如果不是药郎用线缝住手脚,只怕会走着走着回归一滩软泥。
破碎但仍在发光的灵魂,在死气沉沉了无生机的黑海中,非常耀眼。
要是任由他被污秽吞没死去,未免太可惜了。
第四天,他终于找到了另一小片灵魂,可惜,只有一点儿。
两块碎片融合时安安静静,只是崩断了药郎的固定线,又得耐心缝上一遍。
很高兴,因为小魂总算听得懂人话,还能开口说一点了,只是还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他说他叫惠,说自己和人约定过,一定一定要回家去,其余的事情大概记不清了。
依药郎看,目前他的心智还不到六岁。
略微壮大一点的灵魂群会吸引灵魂碎片,有闪着银光的微末碎屑跨越黑海奔来,没入小惠的身体里。
又过了一日,似乎又恢复了一点记忆,他突然说自己肯定比药郎长得高些。
说这话时,他正在玩抽屉里飞出的天平。它们一端低垂向他,另一端高高翘起,垂下的铃铛发出泠泠细响。围绕身边的一圈天平都朝他倾斜,伶仃的细脚站得奇稳。
沉静的残魂已经不能算作人魂,而是执念深重的物怪了。至于心愿,大概就是“回家”吧?
依照他死去的年纪,他不可能长得比药郎高,应该只是回忆起记忆中的某个人,套在自己身上。
药郎按着颤动的短剑,剑柄上刻着的妖怪面孔咧开两行尖利白牙,没有吓到魂,反而引来好奇的目光。
“你不害怕吗?”
药郎话少,小惠话也少,但是很乖,问起事情会好好回答。
“可能以前见过很多类似的?我不害怕的。”
心智只有六岁的惠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身为人类幼崽,不害怕古怪神秘的药郎;作为物怪,也没有对退魔剑的敬畏之心。
他很快失去了对剑的兴趣,专心旋着手心一转一歪的天平。
又是一天,稍大点的灵魂碎屑扑进他怀里。
“我想起来名字了,我叫伏黑惠。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两个父亲。”
奇怪的家庭组成。退魔剑吭一声牙齿闭合又张开。“名”已揭晓,药郎引他多说一点。
“不对,”他鼻子皱了皱,喃喃自语,“我不应该有父亲的。”
如果是家庭不幸身世悲惨的孩子死去化为物怪,命运也太过薄情。猩红的短剑被他放到一边,兀自颤动不止。药郎沙色的头发微卷,吸引小惠去摸。
惠穿着和他相似的衣服,屈起手时,宽大的青色底花纹袖子往下落,露出透着淡淡青络的惨白手背,再往下是线条柔韧的腕骨。没有伤痕,至少六岁前没有受过虐待。
“你长大想要做什么?”
应该也是有人几次问过他一样的问题,他的回答可能不尽相同,不然没法解释记忆里对方隐隐透露出难过的脸。
一点儿思绪的薄雾很快散去,小惠很认真想了一会儿,还是遵从本心:“我想回家,想躺垫子上,前滚后空翻,想抱着猫……”
不知为什么惆怅的小孩又很快高兴起来,“对,我还有一只猫和一只鸟!”
听起来是热闹的大家庭,过于留恋人间的物怪药郎也袚除过,没有一个是像伏黑惠这样奇怪的。
见天平蹦回箱子,药郎收起短剑,休息时间就结束了。药郎不许他趴在大箱子上,只能一前一后,慢慢走。
随着魂魄的壮大,原先拧不清手脚位置的小魂很快拔高,直到药郎胸口的位置,跟在身后的脚步也越来越利落轻盈。他不再长高了,应了药郎的猜想,既没有他高,也死在了很小的年纪。
截止药郎捡到名为伏黑惠的残魂,已经过去了七天。
第七天的退魔剑格外躁动。灰域黑海没有时间的概念,只能通过规律卷起的风来判断日夜轮转。
也不知道风从何处起,层层吹叠海面。
狂风夹带了无数魂魄的碎语呻吟,穿过他们的身体不知去向。消瘦的少年像一支挺拔的枪,深深钉在岸边,任凭烈风鼓起宽大的青袍,柔软的头发,身形显得格外瘦削。
黑海的刀风凌冽足以剐人,何况他几乎要站到海里去。卖药郎倚着药箱,慢吞吞往外掏东西,余光注意到他大步走了回来。
随着灵魂碎片逐渐黏合,伏黑惠发现部分记忆好像印错位了。他在十岁的夏天里看见虎杖悠仁了……原来他和悠仁在很早就见过了。
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也有一些像是掺了假酒的记忆,其混乱程度几乎要伏黑惠怀疑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比如他遍体鳞伤地站在天台,对面也是自己,持刀捅了自己的脑子。
有几分陌生,记忆里确实是他。
他对面前这片黑海一无所知,和行事奇异作风神秘的卖药郎更是素未谋面,谨慎选择了友好相交。
“我来帮你。”
伏黑惠不会演戏,没有掩饰自己找回大部分记忆的事实,药郎辨明他“真”和“理”的过程却很不顺利。
退魔剑也还只对他口中“约定”“回家”的字眼有反应,约定了什么或是死去的缘由连当事人都不记得,说不清楚了。
伏黑惠不记得和谁有过重到能带进坟墓的约定——答应五条悟长大一定成为咒术师的诺言应该不算。
无论意愿如何,伏黑惠必须成为术士,是不可违逆的必然。
他的记忆终止在鲤之口峡谷,几乎是上一秒开完半成领域累到昏厥,下一秒就直面了卖药郎脸上艳丽的彩绘。
听闻自己死去化为了物怪,伏黑惠有些意外。
“我们的教材上说,术士是不会产生咒灵的。不管生前还是死后。”他半透明的肌肤下是灰烬堆垒的夯实地面,手中符咒中央红墨水勾画的眼睛半睁对着他,简陋而疲惫。
物怪诞生于人间的因缘际会,爱憎慕怨;你口中的咒灵、妖怪和妖魔大概也是如此。卖药郎看他在纸上描下一个个纹样,淡淡点评,如果你和你说的术士都不是人,就不会产生物怪。
“那不安分死掉,还变成咒灵的我大概是史上最坏的咒术师了。”
他开的玩笑没人捧场,伏黑惠转了转手腕,写完剩下的咒阵。
尽管聚拢的灵魂面前黏成一个人形,可脱离肉身可没法用出术式,只希望灵魂自然析出的咒力能启动咒阵。
狂风过后,卖药郎背起箱子,不会等他在原地思考哲学问题。目之所触唯有黑灰两色,黑色是污秽流涌的海,灰色是淘洗死魂质料后沉积的岸,平时他只能盯着卖药郎褪色了一层的青灰色袍袖,猜测那上面的花纹是怎样鲜亮。
于是当一点雪白的圆团像个弹球一样从远方蹦跳靠近时,伏黑惠还以为幻视了。
一只猫猫,矜贵的雪白长毛大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白得像是刚从雪山滚下来。猫瞳蕴着北极冰川的冷蓝,又像是从晴朗远天借下的一笔颜色,涂抹到眼中。
如果是在地面上,面前矜贵至极的蓝眼靓猫毫无疑问会收获少女们的尖叫和投喂,连伏黑惠这样冷淡无趣的人也难免投注目光,偷偷上手。
可惜,这里是灰域之上,黑海岸边。
佑斗面对的,也是淡漠人情的药郎和不认识它的小惠。
小惠躲在深棕的大箱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又一个。”药郎喃喃自语。
“五条老师?”
没办法,亮闪闪的白毛,明晃晃的蓝瞳,和五条悟简直一模一样。
小惠才不会承认他在猫塑监护人。
白猫长长嗷了声,一把娇娇嗲嗲的嗓子柔软又腻人地从耳朵边刮过去。
“来找你的。”抽屉拉开,飞出的天平仍然只向小惠低头,被踏步无声的猫儿一巴掌拍倒。
咪咪、咪咪。伏黑惠飞速蹲下伸手。
猫儿这个自来熟,踩上手臂顺着往上,就差爬到他头顶做窝。
野兽温热柔软的皮毛挨蹭他的脸颊,有点痒。
“我认识你吗?”
捏着它的小粉爪,小惠一把抱揽起白猫,紧赶慢赶跟上卖药郎。
除了浪涌起风的时刻,黑海静的像潭死水,质感像粘稠的胶,触上皮肤会惹来火辣辣的刺痛。不知道怀里的五条猫是从哪里来的,全身没沾上一点污秽。
猫儿细声细气叫了一声,头在他的手臂处拱来拱去,总算找到一个心仪的姿势,拍他的胳膊催他快点走,很有老大爷风范。
猫也不会说话,只是神态或者说……习性,有种既视感。无所谓,小惠会溺爱猫猫。
又是起风的时刻,白猫不愿意四肢沾地,宁愿踩着小惠的肩膀,安稳如一只发酵的全糖白面馒头。
平时看着很长一条,收起爪子盘起来就很圆了。
今日,小惠的躯体更加凝实,卖药郎停下休息时,感到鞘中的退魔剑也愈发躁动,妖面雪白的牙齿咯哒咯哒上下咬合。
“安静些。”
退魔剑只消停了一小会,又兀自颤动不停。药郎能感觉到,磅礴杀意难以抑制地从鞘缝泄露。
掌握物怪的“形”“真”“理”之前,退魔剑是拔不出的。是铁则,是死规矩。
小惠盘腿坐着,上上下下挤压安逸躺倒的大白面馒头。
飞出的天平还来不及低头,就被猫儿一爪扇倒了。
“有这么不喜欢这些天平哦。”小惠嘀嘀咕咕,眼睛盯着他手中短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好像。
模糊的危机感轻轻扯动脑中的弦。
妖面上镶刻的怒目有了神采,好像在死死瞪着他。小惠不甘示弱,盯了回去。
“来了!”
伴着药郎的短喝,怒涛翻涌的海潮宛如一只大手,不断伸长,伸长,以拍碎他们的气势压来。
白猫发出短而尖的厉叫,死死扒着小惠的前襟。
少年和青年一个穿木屐,一个赤足,在灰色的余烬岸上健步如飞,噬人的黑潮总是慢上一步,不甘心地拍落浪花,只染脏了一点袍边。
可危机还不算完,脱胎于翻涌黑海中的扭曲怪物爬上灰岸,没有头没有脸,肢体错位关节反接,从不明发声器官飘出的呓语细碎窸窣,惹人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