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的沉默中,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实在太高了。
悟的手机,响第三次了。
“你、不接?”夏油杰实在没办法忍下去了,他要一个人待会儿,心乱到根本没法静下来。
[五条部长,目前已将超特级咒灵·称战尽力牵制在海边,坚持不了多久了!!请尽快给出指示!!]
“杰,我要走了。”
五条悟把那条信息往他眼前一晃,语气轻松,“说不定不回来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不回来了……?”
“就是去死。”五条悟看着他曾经的同窗挚友,说的像是一起去超市买甜品一样轻松。
疯了,都疯了是吧?
称战明显就是针对六眼的陷阱,而五条悟命中注定要踏进去,迎接自己的命运。
你要和我一起去死吗?
一瞬间的巨痛从前胸捅穿后背,夏油杰听到自己轻飘飘的声音,也是毫不顾惜性命的轻浮样子,“好啊。”
[超特级咒灵·称战显现第二十一分钟,五条悟、夏油杰踏入帐中。帐内咒术师,十三人;未疏散民众,四十三人。]
血红流云分缕成条细细攒动,雾蒙蒙的轻云朝一个方向旋转、聚拢,像巨大而空洞的眼睛。
风眼正中挂着一柄缩小的天秤,双边均无砝码,但左侧已经微微偏斜下去。
五条悟掀掉眼罩,拍进恍恍惚惚的挚友怀里,“长的真埋汰。”
一只枯瘦的手正中持着天秤,青灰皮肤下透出铁灰色坚硬的质地,朝两人微微侧首。
是打眼望过去,就能让人联想到“武器”的咒灵:背上刺出原始的矛斧,颈后睁开高射炮口,面部长着类似防毒面具的构造,半边胳膊畸变成枪炮的形状,刺刀夹在肘边,五指张开,掌心嘭一声爆开火焰。
夏油杰派出查探的咒灵,尚未靠近已经绞为齑粉。
与它缠斗周旋的咒术师夹紧背肌,茶色护目镜分出三七比例,借风向它挥出全力一击,暗蓝咒力在空中拖出转瞬即逝的红黑色泽,只在一瞬斩下咒灵小臂!
它随手打落七海手中那把钝刀,被斩下的手臂已经复原,手指一横,灼热的火风几乎擦着他的脸颊划过,七海暗叫不好,只听见后方传来飒飒风声,无数长矛朝他倾巢而落,密集如雨。
“趴下!”
漩涡状的咒灵吞入长矛,黑发的诅咒师抓起学弟扔进盾后,单脚陷入湿软的血泥中,面色难看。
“娜娜明,还活着吗?”
托您的福,还活着。
“太慢了。”七海建人扯紧绑缚手掌的领带。
捡回重伤的冥冥,还能喘气的学生和破破烂烂的咒骸,空中渺小的咒灵和芝麻差不多大,半人高的巨石似冰雹一样密集,只敲打在无下限上,冲激脚边的污血烂泥。
咒灵群将众人牢牢围住,大家在能在炮火投石爆弹里喘会儿气。
五条悟再抬眼锁定时,称战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突破无下限的条件过于苛刻,因此对付他的方法便是无限拖长战线,和他打消耗战,直到灰天被彻底撕开——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其余咒术师呢?”
靠住岩石喘粗气的乙骨还能吐气,“我的手表……还能监测到、他们的活动迹象。”
疲累的过怨咒灵断了一臂,苍白的大手托起他,“忧、忧太——地上、地上脏。”
诞生自人类万年集体潜意识对战争的恐惧的咒灵,屠城、炮火、生化武器、核威慑、流离创伤聚合成的天灾,在空气水源中散布致命的病菌再容易不过了。
“杰,你又在发什么呆?”
又是一轮炮火洗礼,带着几个残兵败将转移阵地的夏油杰耳膜刺痛,摇撼山岳的巨力在体内摆荡,把他的精神揉捏成一团废纸,连悟的声音都错了过去。
夏油杰摇了摇头,错开脸去不看五条悟,“没事。”
尽快解决掉这个咒灵就好。
五条悟哦了一声,真的对他不管不问了。
夏油杰顿时感觉更难受了。
“忧太,领域里还有多少普通人?”
“四十……三十八人。”冥冥睁开充血的眼睛,她的感知范围最广,传讯的乌鸦还在战场上奔走,只是越来越少。
真该庆幸那个玩意太心急对付他,提前唤醒了“称战”,没在人潮中心爆发;靠谱的学生和同僚也没辜负他的期望,累计到现在,余下的只是三十多人的战争恐惧和精神污染。
三十多人。
“悟,你——!”他脸上露出令夏油杰心寒的无情。
身披五条悟皮的冷漠怪物看着他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杰,为多数人的福祉考虑,牺牲少数人完全是可行的,这是你的正论。”
那也不该是你去做!!
夏油杰确信此时要是松手,将会有什么东西永久地畸变下去,“不行!!不能是你!!”
就算是悟切掉他的手指,他也不会松手的。
五条悟的眼睛在血幕中亮得刺眼,也不回答,也不挣扎,无声又沉默地逼他做抉择。
“我去!”骨髓里流窜过一阵锐痛,夏油杰脱口而出,无非是几只愚昧的猴子,为了悟,为了他的理想,未来的福祉,他完全可以——
五条悟嗤笑一声,又是这样,总是这样,“老子早知道会是这样,抛弃老子的人永远都不知悔改。”
他不欲看夏油杰表情空白的脸,朝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忧太扬了扬下巴。
乙骨忧太卷起同僚,主动走出掩体,迎接他的是铺天席地的炮火,足够在短短几秒内将人炸得尸骨无存。
强烈震荡的地面晃倒了头痛耳鸣的黑发诅咒师,白发人微不可察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
乙骨忧太深吸一口气,手腕转动,一线刃光倾泻而出。
夏油杰仓皇遮住双眼,正内中爆发出白芒的称战高高举起天秤,秤盘重重□□。
层层叠叠咒灵都没抵挡住这一击,在天秤左盘流出的污染中灰飞烟,露出底下毫无防备的咒术师。
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夏油杰听不到自己的喘息,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看到滔天的黑潮向五条悟撕咬而去,在零点零零一秒的时间内,他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挚友。
“悟!”
他什么都没想,他什么都不要了。
有什么物理攻击能伤到无下限术士?
“杰,你快要勒死老子了……”
夏油杰勉力咽下滚到喉头的血,低头和他错开颤抖痛苦的喘息,“悟,你没事吗?”
“不太好。”五条悟实话实说。
从咒源中心辐射开的精神污染严重影响着他的精神,狂乱的哭嚎与啸叫一刻不停刮在耳畔,烦得他心律不齐。
比如,他现在、立刻、马上就想把那个只会逃和拖延时间的家伙撕成碎片。
致密的咒力抵御了无形的污染,夏油杰情绪平复得很快,扯住五条悟的手腕就朝奔跑着的乙骨支援而去。
他们穿梭在硝烟和炮火之间,周围震耳欲聋到扯着嗓子都听不清彼此的话,前脚裂口女吞下如雨落下的枪子炸药,后脚就被五条悟抓到手里,朝西面的落石张开嘴。
裂口女痛苦地挤压喉咙,给他放了个声势浩大的烟花看。
五条悟随手扭曲了一片空气,将扑咬来的妖风邪雨全刮得转向,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夏油杰无奈摇摇头,来捉五条悟乱玩他咒灵的手,看口型说的是“安分点”。
他要是能安分点就不叫五条悟了。
两人视线相交,夏油杰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挥手布设出更多的咒灵维持战线。
瞬息穿梭战场的五条悟一脚踹翻了称战皱巴巴的身体,深紫的恐怖咒力自指尖聚集,“茈”!
耀眼恐怖的咒力将天秤瞬间融化,称战惊声尖叫,像是婴儿的啼哭,半边臂膀的血肉气化消失,还不等复原,下一击已然从男人手中电射而出。
二度爆发的“虚式·茈”射穿了大片空域,撕开腥风血雨,露出咒帐灰黑的穹顶。
果然没这么容易……五条悟转了转手腕,已然复原完毕的称战没有再招惹他,踏空远远躲开。
逃得掉吗?
被阻滞了一瞬的红雨继续落下,接触到皮肉发出“吱吱”腐蚀的声音。
“悟!”
五条悟骤然回头。
贯天的闪电正在此刻撕裂了整片血幕,自南向北横贯了整个黑夜,一时亮如白昼的天色几乎能刺瞎人眼。
苍白的闪电映照翻滚灰红的血云,在视网膜上留下烧灼般的热度。
同时被撕扯剥落的是逾越数十公里的咒帐,从顶端一寸寸消退剥落,露出天顶黑沉的夜色。
血水与暴雨混作一团,天地倒转,上下同色,滚滚血流朝地面涌去。
首当其冲的是站在浪尖的夏油杰,血染的洪流吞没了消瘦的身躯,浪翻后是他惨白的脸。
五条悟一把抓住天秤,死亡充满寒意的手指伸入他的颅内,只轻轻一捏便将他浑身上下的咒力逆流打散!
能穿过无下限的污染!五条悟吐出一口血,整个左手都变成了青黑的僵尸色,一时动弹不得。
复原完成的称战自喉咙射出的战吼凄厉万分。
它蜷缩起瘦小的身躯,一口吞入渺小的天秤,骨肉变形重组,在巨力的撕扯中如吹气球般飞速鼓胀起来!
它用太古模糊的声音低吟,“领域展开——”
渺远的大音混入后一步震彻乾坤的雷声,自吐出那一刻就如同不可挽回的命运,重重砸下。
迸发出誓要砸碎世界的巨响。
“[万古焚毁]”
“[无量空处]”
称战浑浊僵硬的眼睛向他投射了一眼,被阻断的领域依旧不可阻挡,瞬息笼罩了六眼可覆盖的极限范围。
五条悟吐出舌尖,断口汩汩流血,神经因剧痛而痉挛,也帮他维持了清醒神志。
冰冷颤栗的污染无声地降临整,潜藏在每个人心底深处的恐惧被粗暴打捞出、无限放大。
关于死亡的一切想象。
婴儿的啼哭声拉开了天灾的序幕。
乙骨忧太不敢回头,那庞大而可怖的意志紧贴后脑,只要他敢回头一瞬,必定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理智;
他亲历过的惨烈幻影不断在眼前循环往复,早已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被放大数倍的疼痛抽干了他的力气。
发软的双腿重重跌倒在破碎的废墟中。
自后方疾驰而来的鸣笛货车将他重重撞飞出去,里香凄厉尖叫,利爪扑了个空。
灭顶的疼痛瞬间袭来,急速搏动的心脏几乎要破腔而出,一下一下碾压神经。
他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摇晃发黑的视野里总算没有了卡车的踪影。
……那是撞死了里香的卡车。
“忧太……?”里香小心翼翼捧着他,她庞大阴影护佑下的人望着灰暗破碎的世界,发出低低的呜咽。
有形的黑气从他们身体中逸散开,普通生活中那些零零碎碎受过的伤一一重现。
菜刀切到的手指,纸张划破的指腹,撞伤的瘀青,擦破油皮的手肘,抠破的蚊子包,人一生中受过的伤比想象中多得多。
七海捂住渗血晕开的伤口,胸口曾被深深刺穿的刀口再次绽出血花。
幸好小惠没有踏入这个领域,也幸好是任务次数不多、长期半隐退的他来执行任务。
突然,半昏迷的女人死死压住小腹,绝望凄厉的尖叫刺穿空气,浑身痛到抽搐痉挛。
“妈妈!!”
分娩!
七海面色发寒,女人的身体不停抽搐,涌流的鲜血自□□涌出,生机极速衰败下去。
大量疼痛信号冲击交感神经,血管急剧扩张,血压骤降;面色惨白、嘴唇发青,摸手腕几乎感受不到跳动。
“乙骨!”
勉强黏上自己骨头的术士爬着倒退,母亲很快出现了休克症状,七海从外腿侧抽出肾上腺素。
“活下去!”七海强制她清醒地承受痛苦,母亲睁着无神的眼睛,死死瞪着哭泣的孩子。
反转术式勉强修复了撕裂的□□,巨量失血引发的恍惚濒死感抽离不开。
女孩紧紧抱住母亲的头,低声饮泣。
下一瞬,她便失去了意识。
称战能抽取的,是清醒者的恐惧情绪。
昏迷者与死亡者,没有供它压榨的价值。
其余几个咒术师也像模像样把普通人打昏,七海站起身,直视空中不断膨胀扭曲的血云。
一定要赢啊。
穿颅的一击自后脑贯通前额,剧痛之余还能感觉到黏腻热风刮走脑浆的古怪腥气。
现在当然也不是夏天。
夏油杰将他轻了好些的头压进怀里,不知道是血雨还是吐出的鲜血在他雪白的头发蜿蜒流出细蛇一样的路线。
一滴一滴,坠入地里。
他怀里的是重伤的悟,可一晃神又是天内理子睁着大大的眼睛的冰冷尸体,是灰原学弟了无生气的脸。
夏油杰听不见自己嘶哑的、无措的哭嚎,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想就此死去。
他也站不起来了,诅咒师身经百战,历数过去的苦战,不乏要命的重伤——他双脚的肌腱曾被咒灵啃断。
空茫的蓝眼睛微微一动,温热的液体自上方流入眼眶,又从他的眼角一滴滴落下。
他想说,杰,我有反转术式。
他想说,杰,别哭了。
滔天的血浪卷起咒术师渺小的身躯,向远方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