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地上的狼外婆“嗷”地咆哮一声,飞快撒起四只蹄子,可惜胖成个球的肚子拖着它跑都跑不动,只能瞪着眼睛,瞅着铁杆子迅如疾风地落下。
狼外婆从没见过把枪当烧火棍使的人,可怕的是面前的狂徒活像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手里的铁玩意儿挥得虎虎生风。
啪!利齿飞溅,嘴里血流如注。
嘭!毛秃肉绽,连皮带骨打断。
喀拉!卟!吭!嗷——!
如果是月夜,想必它的长嚎能引来一堆回应。
狼外婆微弱地挥了挥爪子,眼看着没了进气只有出气,只能低声下气连连求饶,可遛弯过来的吊睛白额老虎直接吓得它伸腿瞪眼,直接晕死了。
“呜呜。”中岛敦弱里弱气地咪了一声,完全不像一头好几吨的凶猛大老虎。
等中岛敦恢复了人形,两个人处理了狼尸,又在床底找到了几乎被啃噬殆尽的骸骨,是小红帽的奶奶,好好安葬了。打狼的铁玩意挂回了猎人身上,因着此番遭遇,枪管都弯折了一点。
中岛敦比了比两个人的手臂,纳闷他哪来那么大力气,明明看着都差不多呢。
等他们走回猎人小屋,小女孩的烧已经退了,安心睡着。小鸟们的诗文沙龙还在继续,信纸和羽毛笔无风自动,沙沙记录着它们吟诵的诗句。
这次倒是没有全吓飞,但也跑了一半。
“欢迎回来,两位先生,事情解决了吗?”
伏黑惠掸落不小心粘在身上的狼毛,一身轻松。鉴于解决问题的过程和手段与童话风格差距太远,他三两句省略后,询问起他们的打算。
中岛敦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没有人理会的时候,他能一个人从黑夜坐到天明。
“森林的北边住着一位慈祥的女巫,失去了亲友,终日感叹着自己的孤独。”
“两颊柔纤似绫缎的岁月,早已消逝,
随着岁月的流逝——鬈发也成了树脂色。”
听上去是一名过分长寿的女巫的故事。
所有的情节都已经完备,两名术士感觉到自远处隐隐传来的隆隆声,周围的咒力波动也开始不稳地摇晃着。
这个大型的领域要关闭了。
“哎呀,要打雷下雨啦,你们快快回巢里去,不然要被淋湿啦。”
鸟儿们的诗文沙龙在遗憾的氛围里终止了,但雨过后一定还会开的。
快乐王子注视着两名先生逐渐透明的身体,突然叫住了小红帽:“我脱去了华贵的衣服和饰品,没有什么可以送给您的。”
“但请您拿走桌上的诗吧,那是我们写给您的。”
伏黑惠明显地愣神了一下,抽走了泛黄的纸张。
暴雨终于倾盆落下,啪嗒一声,是猎枪落地的声音。
——
“那是珍珠,是珊瑚,也是银锭,
那是晨曦中的星星和雨中的水滴。”
来自小燕子的诗文。
“用善行修造的渡船
航过世界的海洋。”
来自快乐王子的虚幻的笔下。
少年明秀的脸上露出微薄的笑容,小心将诗文叠起,合着画布收在胸口的口袋中。
中岛敦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悬空的感觉实在太糟糕,好半天眼睛才敢睁开一条缝。
仿佛在太空漂流,失去重力四处游荡,茫茫然的黑暗没有出路,“伏黑君,我们会飘到哪里去?”
四周的咒力朝一个方向涌去,大方向总不会有错——今晚上说不定没完,五条悟好不容易作妖玩了个大的,只放他们去故事里客串角色也太善良了。
伏黑惠不清楚,总之现在还死死焊在他身上的小红帽裙装给了他非常不好的预感。
一阵刺眼的白光迫使两人闭眼,再次睁眼时,脚已经踩上了坚实的土地。
“伏黑君,我们……”
“哇啊!怎么突然出现,吓死了!”
“什么……?小红帽?”
头发黑白两分的少年潇洒地往旁边滑了两步,酷酷地插着兜,目光从上向下扫过,被小红帽短衣下毫无自觉露出的腰线瞬间冲击得说不出话:……
少年憋红了脸,猛眨了眨眼睛。
简直是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诶,我们,不是、你穿——”樱遥只能盯着他荷叶褶边的袖子,伏黑惠沉默地往下猛扯,娇贵的布料被粗暴地揪软掉了。
一道浅红色的疤痕斜着横贯小红帽的小臂,对面的少年敏感地注意到他的视线,往内收了收手臂。
“我们是,是夜场的coser啦,提前、提前过来了。”伏黑君闭嘴装尸体,中岛敦硬着头皮撒谎,一群男子高中生的目光充满了好奇。
一身猎装一身小红帽,这年头还有童话故事的coser?
“我们是风铃高中的,趁着暑假到横滨游乐场玩,”一行人中的领袖笑得很阳光,好似开朗的人型萨摩耶,“两位看着年纪还不大,真好啊,是小红帽和猎人?”
“啊,是,是的。”中岛敦还不太能平和面对这么热情的人,轻轻推了推略感自闭的小伙伴,结果比他还高一点的伏黑惠更往他身后躲。
“我叫梅宫一,这边是杉下京太郎,苏枋隼飞,榆井秋彦和樱遥,你们两位呢?”
“我叫中岛敦,伏黑君?”
梅宫一对上小红帽略带好奇和疑惑的眼眸,恰到好处地递上一个独属大哥哥的亲切笑容。
如果不是他的错觉,梅宫一的声音和五条悟的简直一模一样……
同款的发色和声音,如果不是清楚五条家绝不会有流外的子嗣,他可真要怀疑对面是五条悟的亲兄弟了。
“伏黑惠。”
那个发色如黑白撞色巧克力的男孩见鬼似瞪着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伏黑惠记得他叫樱遥。
“樱君的声音和他好像诶。”头发亮黄的少年雀跃起来。
乱步君和五条老师之后,终于到我了吗,世界上和我共用一个嗓子的人?
不难看出饰演小红帽的少年性格内向,对他人的视线甚是敏感,不管谁的眼神飘过去,总能和他清透如玻璃的薄荷色眼珠对上,独享一份浇头的夏日清凉体验。
伏黑惠暗暗点了点头,面前的五个大男孩既不是咒术师,也没有沾染残秽的迹象。不过附近就是鬼屋笼罩的大型领域,还是不能让普通人接近。
别的不说,领域压下来的时候可难受了。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老虎,可他只会眨着一双清澈而愚蠢的眼睛望回来。
他还在想用什么借口时,五人中笑得很温柔的少年扯回了他们老大的注意力,一群风风火火的高中生潇洒地说了再见,往下一个游乐设施去了。
伏黑惠总算能脱下身上的披罩,迫不及待地围到腰间,遮住腰线。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和我发色有点像的呢,白发中跳了一绺黑。”原来横滨也有特殊发色的人,樱遥也不是独一份。
苏枋倒是若有所思地捏起下巴,“倒是cos小红帽的伏黑君,那个人挺强的。”
“诶?!连苏枋哥都觉得强?”
可伏黑君也才国中生,而且看着文文弱弱的——难道他手臂上的伤痕是打架留下的?
“该说是气场呢,还是体态?会很不自觉地注意他的骨架和肌肉线条,”他耳饰下的流苏随着脚步一甩一甩,樱遥忍不住追着瞧,“也不缺少看起来文弱,实际上能一拳把人揍飞的类型吧?”
榆井秋彦想象不出气质清秀端丽的少年能掐着脖子把人摔飞,捶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怪力少年?”“天生神力?”
“当然是人家好好锻炼出来的,不知道晚上过来还能不能遇到他们俩?”梅宫一抬手遮了下太阳,笑容都被晒得焉哒哒的,“横滨……好热啊。”
伏黑惠反正是没有和他们再见面的打算,他第一时间杀回了鬼屋前台,不出所料,只剩下桌子上某无良教师丢下的假头套,连乱步先生都不知道去哪了。
眼看小老虎急的要哭出来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虎目含泪。
既没找到罪魁祸首暴打一顿,又没找到常服换上,还要去找侦探先生的伏黑惠:……
火往头上冒,恶向胆边生。
罪恶的大手伸向了可怜的中岛敦。
不多时,从鬼屋帐篷里走出两个人,前者昂首阔步,后者畏畏缩缩。
伏黑惠讲究地掸了掸夹克沾上的灰尘,能重新穿好衣服的感觉真好,他伸了个懒腰。
身量渐长的少年手长脚长,面色红润,半年的温养总算补完了春寒料峭时重伤濒死的亏空,宛如寸寸抽长的新竹,不自觉地招引注意。
除了他本身就引人注意外,当然还有一位,其人正紧紧攥着头上的猎人帽,在横滨潮热的夏天闷出一头汗。
中岛敦还没有他高,小红帽的上衣能遮住腰,未发育的芦柴棒身材也像个小孩。相比起穿着不伦不类有伤风化的伏黑惠,他更符合大众定义上的小红帽。
考虑到中岛敦的心情,伏黑惠还是没把“很适合你”说出来。
暮色将近,游乐场里进出的人流混作一团,伏黑惠牵着中岛敦,踩着游人的影子往外走,大家都是脚挨着脚,肩碰着肩,也就没人注意到人群里两个孩子的脚,是微微陷入影子里走的。
中岛敦的目光从他夕光照出暖红的耳朵往下看,顺着猎人装束刻意收绑的袖口到轻轻扣着他手腕的手指。
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上一次这样被人牵着害怕走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甚至久远到进入孤儿院大门之前。
一种若有若无的怅然钻进了他的内心,伏黑惠疑惑地回头看他,他又很快挥去了。
如果是精通情绪和灵魂的津美纪站在这里,她一定能听到瘦弱少年心中那道黯淡孤影拨动心弦的声音。可她弟弟只是怀疑小伙伴被挤得呼吸不畅,安慰他很快就到游乐场门口了。
只是敦君是咒术师,不能放进影子带出去。
“其实,其实我本来以为,惠君是不会答应乱步先生的。”
“大夏天来游乐场吗?”
“惠君不觉得有点胡闹?”同行一路也拉进了距离,本以为很有距离感的同龄咒术师意外好相处。
小老虎有种灵妙的直觉,无论是姐姐还是弟弟,两个咒术师都缺少一种……和他交往的距离感。或许是他还没有身为特殊身份者的觉悟?
“比乱步先生胡闹几百倍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他抱怨了一句,又很快忍住倾诉负面情绪的冲动。不要误会,他全无在外人面前给恩师留面子的意思,只是把对方当成情绪垃圾桶实在不应该,“在鬼屋搞那么大阵仗的就是了。”
“你是说五条先生吗?”
“你认得?”
中岛敦腼腆地点了点头,“你被扔下去的时候不是叫了他名字吗?”
“离他远点。”伏黑惠拉着他,晃了晃他的手臂。他是认真的。
不只一个人告诫过他了。
中岛敦不是第一次见五条悟。行人桥爆炸之后,雪发的男人一大早就敲开了武装侦探社的门,自称伏黑姐弟的监护人。
开门的一瞬间,像是幼兽遇见天敌,半只脚踏空悬崖的惊骇紧紧攫住了他,他忍不住退后两步,小小打了个嗝——尽管门口的人绑着双眼,只是低着头,似乎是在看着他。
“不要吓唬我们的新人,恶趣味的五条。”医生小姐把他挡到身后,推他回去睡觉。
“新的小咒术师?哦,他就是津美纪捡到的小孩?”五条悟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侦探社的各位将他当作同伴,也不吝叫他多了解一些咒术界相关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