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王子的雕像高大而精美,很容易钻到避风处,只是四处都是剥落的灰黑色。
很快,快乐王子陈述了这副狼狈模样的成因。
他生前不知道悲伤为何物,死后站在这里,几乎看遍了世间几乎所有的不快乐,如果能剥下身上的一些财宝散播给穷苦的人民,或许能稍稍安慰到他。
“我回来啦!那名剧作家以为宝石是他的追捧者送来的,这下你不用担心他冬天会冻死了。”过了不久,燕子的双翅划过凛冽的空气,停驻于快乐王子的肩上,诉说着明天就要飞往埃及的愿景。
小燕子的朋友们正在尼罗河上飞来飞去,同大朵的莲花谈话。他们不久就要到伟大的国王的坟墓里去睡眠了。那个国王自己也就睡在那里他的彩色的棺材里。他的身子是用黄布紧紧裹着的,而且还用了香料来保存它。一串浅绿色的翡翠做成的练子系在他的颈项上,他的一只手就像是干枯的落叶。
“下面的广场上,不久之前站着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她的火柴全不小心掉进水沟里,没法卖钱了。”快乐王子恳求他说,“她既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穿鞋子,如果不带着钱回家,她会活不下去的。小燕子,我请求你取下我的右眼送给她。”
“那你就要变成瞎子啦,我不同意!”小燕子不忍看到他落下的眼泪。
在王子低低的哀求中,小燕子几乎要心软答应下来,却被披风底下突然冒出来的少年阻止了。
小燕子不会飞往埃及,愈加凌冽的寒风完全阻断了他飞往温暖地方的道路。在故事的结尾,小燕子冻死在了雕像的基座,而被拆毁的雕像里躺着一枚有着裂纹的铅心。
小红帽绕着雕像爬上爬下,小燕子不愿靠近,不停拍打着翅膀取暖。他很口渴,但湖上已经结了一层他戳不穿的冰,河水也冷的他不愿意啜饮;他也很饿,可面包店扔出来的碎屑已经被捡光了。
“现在我相信你是冻死在我面前了。”快乐王子忧郁地说,同样,他也不忘关心一下看着就很冷的小红帽先生。
术士都是一群命比南方大蠊还硬的人,捱过最初的一阵冷风之后,伏黑惠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小红帽先生经过一番探查,从雕像的胸口处的衣缝里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无色宝石,小小的心脏形状。
快乐王子的意识寄存在小小的心脏中,伏黑惠找了线给小燕子绑上了吊坠。然后他们又合力将雕像上的金片银粉、宝石、琥珀和玛瑙全都剥了下来,只留下整个黑灰色的王子雕像,光秃秃地站在街上。
“这样就好得多,比之前威风凛凛的模样好上不少。”快乐王子的心持续地发着热,连贴着它的小燕子也不觉得冷了。
“小红帽先生,快用我的金片去买一件棉衣。你的手指已经冻的发红;牙齿也在打战!”
王子引着他,到小巷深处的衣装店里买厚衣。
咳嗽的女人一点一点缝制着华贵的缎子、上面绣着西番莲花,花边镶着银线。她生病的小女儿缩在角落里,嚷着要吃柑橘,可她的妈妈除了喂一点河水什么都做不到。
他悄无声息地溜进店面中,取下一件绣着燕影的棉服。
“叮。”
女裁缝抬眼时,只发现地上躺着两枚金片,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小燕子满意地瞅着新衣服上绣着的燕影,拍拍翅膀钻到他衣领里面,站在少年锁骨上,露出橙艳艳的鸟喙。小燕子的羽毛扫着他的肌肤,有点痒。
“卖火柴的小女孩——”王子不住地催促,本就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的雪粒,落在人身上一点冰冰凉凉。
把画家的帽子翻了面装那些昂贵的金属和矿石,他像个沿街兜售的小贩一样,遇到了穷苦的孩子,就往他们的手上塞金片和银粒。
得益于小红帽的特殊身份,大家都看不见他,只能又惊又喜地发现自己口袋里多出的意外之财,连连低声赞美上帝,紧紧捂着口袋跑着跳着去找家人。
分发完大多数的财物,他才终于在广场附近找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先生,要买一盒火柴吗?我有小心地保管,没有让它受潮……”小女孩的脸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没有帽子挡风的耳朵冷的像冰。
她极力推销的火柴并没有多稀奇的,可要是红帽的先生愿意买上三盒——一盒的话,今天晚上就不至于挨打。至于橱窗里的精巧玩具,面包店里松软又甜香的糕点,圣诞节的美好氛围,是她不敢伸手触碰,也不敢想象的。
“可她把宝石带回去,父亲也只会抢走,只给她掺着泥石的黑面包。”透蓝的宝石静静躺在小女孩的手心,快乐王子又开始惆怅。
他能帮小女孩活过今晚,可冬天这么长,他也没有第二颗宝石了。
惊吓过度又因为发烧,小女孩腿一软,晕倒在好心先生的怀里。
“我有办法。”伏黑惠解下衣服裹住她,稳稳当当地抱起来。
现在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小世界的咒力流向,有强有弱。最强的位置是快乐王子的雕像,最弱的地方则是在街后的教堂。那里就是下一个小世界的入口。
至少得先去个温暖的地方,小女孩还在发热。
他快步撞向教堂的铁门,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在小燕子焦急的啾啾声里闭上眼。再睁眼时,脚已经踏上了微润的土地上。
《小红帽》故事,开启。
他小心试了下女孩的体温,夏油杰偏头不去看,“你的这个学生还真是固执,把故事核心带出去也算了,还偏偏……捎带了一个小小挂件。”
水面之下,明亮的星星拽着一段小小的蓝色流光。五条悟模糊应了一声,早爬上来的乱步在他们两个之间看了几轮,耸了耸肩,继续看小红帽的大冒险。
燕子带着吊坠,到处找附近的人家。不一会儿,他们看到了猎户的家。
小红帽跑起步来,感觉比小燕子飞的还快。他翅膀都扇酸了,乖巧趴到红帽子里。
“先生,有人发烧了,您家里有药吗!”
棕色猎装的少年猛地推开门,“快进来,外面有老虎!”
“诶?”
“嗯……”
穿着正经猎装的中岛敦盯着他背着的猎枪,穿着有伤风化的邪门小红帽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短衬衣。
好一阵忙活,小女孩额头顶着冰袋,呼吸平稳地睡下了。中岛敦还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板退烧贴。
“老虎是怎么回事?”
重点不是这个吧。
小红帽这一身,上半身露腰,下半身一双匀称的长腿包裹着白丝,再往下是一双低跟的乐福鞋。不管往哪里看都感觉太奇怪了,中岛敦老不自在了,只能直直地盯着他明晰端丽的脸。
而两个人都是不习惯眼对眼交流,很快又尴尬地别开眼睛。
得知外面游荡的老虎是中岛敦的异能,伏黑惠低头思忖了一会儿。
就算是新觉醒的术士,术式也不会对主人有敌意,大概是术士心有芥蒂……这事可不能拖。
“走,跟我出门打老虎。”
“啊?”
中岛敦力气哪抵得过从小锻炼一身牛劲的伏黑惠,被硬生生拖出了小木屋。
林间草地吐散着不知名花朵的馨香,比小红帽还矮一点的猎人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吼——”两人周围传来老虎低低的咆哮。
黑白条纹的吊睛老虎从矮灌木丛里转出来,漏下来的阳光照着浑身绒绒的毛,看起来实在好摸。大老虎威风凛凛地甩了甩头,中岛敦缩在小红帽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大老虎歪了歪头,倒也没有太敌视面前的术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主人躲在他后面。
“我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的,”伏黑惠轻声说,捏着他的手臂,“你自己的术式,有什么好怕的。”
大老虎纵身一跃,伏黑惠无情地掰开他的手指,拎起他往老虎那边一推。
啊啊啊啊啊!!!
没有预料中被几吨大老虎压成肉饼的剧痛,矫健的吊睛白额虎就像一只热情扑到主人怀里的小猫,温热的兽躯抱了个满怀,一点也不重。
诶?
一脸凶相的老虎安详地把头搁在他肚子上,锋利的爪牙好好地收起来,黄澄澄的兽眼疑惑地瞅着他,摇了摇粗壮的尾巴。
“伏黑君?”
走过来的伏黑惠盘腿坐在旁边,没忍住摸了摸大老虎折起的小耳朵,被它呲牙凶了一下。
“它怎么这么轻?”
要是真的大老虎扑上来,胸骨和内脏早该压的稀巴烂了。中岛敦逐渐意识到趴在他身上的猛兽只是一只体积超大的猫猫,它抬起头试图卖乖,不伦不类地夹了一声。
小猎人笑了,他紫金色的瞳孔也像大猫一样变得小而圆,看见手上突然长出来的毛,吓了一跳。
这是术式回归的过程……术式完全回归之后,中岛敦会完全变成老虎,整个咒术领域压下来之后,又会重新变成人形。
伏黑惠如实说了,狠狠揉了揉中岛敦脑袋上长出来的兽耳,惊得他全身炸毛,死活不让他再上手。
很快,一只水灵灵的大老虎崭新出炉,走起路来七拐八扭,还没驯服好这幅身躯。大猫的厚实爪垫手感不错。伏黑惠给出评价。
小燕子站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吸引来了几只林间鸟。
王子安静躺在盆栽旁边,望着渺远的穹顶。“大地在漫长的时间里陷入了忧郁。茉莉花带给它良药,如今才告痊愈。”
“碱土也吐出芬芳,笼罩在北方的风光里,
岩石也流出清泉,沉醉在春天的馥郁里。”
知更鸟合着他的诗,啭鸣似笛,采撷晨风捎来的一缕诗,“山谷里披盖着花毯,苍穹布满湿润的细尘。”
大老虎“唬”地迈步进来,惊飞了一群开着诗文沙龙的小鸟。
小燕子见了老虎,一头扎进伏黑惠帽子里,死活都不肯出来。
大老虎的喉咙传来低低的咕哝声,用尾巴勾住采蘑菇的小篮子,顶了顶伏黑惠的腿,叫他快把故事完成。
虽然浑身都是毛……可也不能忽略他是在裸奔的事实!
小红帽的篮子里是一堆红伞伞白杆杆的不妙蘑菇,其中一个中岛敦还分外眼熟,原来是之前流浪街头时不慎啃了一口的品种,软成了个面条人,一边涕泪齐下一边桀桀怪笑,被警察狂追了三里路,掉进河里差点淹死……
真是歹毒的蘑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中岛敦很长一段时间戒掉了蘑菇料理。
伏黑惠帅气地戴上帽子,左臂挎着篮子,右手拎着猎枪,身后跟着一只大老虎,往“亲爱”的外婆家去了。
走,出门,杀狼!
——
咚咚咚。
外婆家的小木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是小红帽来了吗?外婆躺在床上动不了,你自己开一下门好不好?”
——细皮嫩肉的小女孩,味道肯定比又干又柴的老太婆好。窝在床上的灰狼舔舔牙齿,还在回味一天之前的大餐。
哎哟,幸好它吃相不错,吮净了血液也吞咬了骨头,屋子里闻不到一点血腥味儿。嘴里的一块腕骨还舍不得吐掉。
“外婆,我太矮了够不着门把。”
这声音听着不像小女孩,但也挺年轻,狼外婆转了转嘴里的骨头,含含混混:“哎呦,外婆腰痛,动不了啦。”
“那我走了。”
门缝漏进来的影子眼看就要远去,狼外婆急了,连忙挽留嘴边的鸭子:“小红帽呀,你不是来专门看望我的吗?”
“哦。那来开门。”小红帽一点礼貌都没有。
人影在门口逡巡了一会,小皮鞋踢踢踏踏的清脆足音不停。仔细一听,小红帽竟然还在哼歌。
真是没有孝心的孩子!可恶的小红帽!狼外婆不敢耽搁,怕她等到不耐烦直接跑了,挺着圆滚滚的肚皮下床。
哎哟,哎哟,吃太饱了,走不动了。
狼外婆披着毯子,一步一步往门口挪,涎水顺着脏黄的尖牙滴滴答答往下淌,已经盘算好小红帽的几种吃法了。
“外婆,你屋子里怎么有股臭味?”
“猎人送来的肉放坏了。”
“小红帽,外婆来啦……”推开一道门缝,它几乎能看到小红帽艳红的衣裳和惊恐的小脸。
探出的利爪隐在身后,狼外婆一个使劲,门板纹丝不动。
?
门外的阻力沉的像座山,狼外婆使全身的力往上撞,也不开。门框轴承传来牙酸的咯吱声。
接着,黑洞洞的枪杆伸了进来,枪口正对着狼外婆。
“Surprise!”
小红帽蓦地收力,狼外婆随着整个门板冲了出去——小红帽抬起手里的猎枪,露出一丝微笑。
哪、哪里来的冒牌小红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