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力无视男人健壮身躯投射而下,完全将他笼罩的阴影。
伏黑惠蹲在女孩的尸体前,一时没有动作。
降灵不耐烦地嗬嗬两声。
伏黑惠认得这个姑娘,但也仅仅是认识而已。他们其实一点都不熟。
是的,根本没说过几句话,只是共同演了一场戏而已。所以,不要继续撕扯我的心了。
不要折磨我了。
怎么会不熟悉呢,《竹取物语》的辉夜神姬睁着一双大大的无神的眼睛。乌黑的缎发被尘土血污沾染,又被大雨冲刷,宛如海藻般缠绕在一起。
视线下移,她膝盖上有大片刮伤,血流到覆盖脚踝的袜子上,晕开褐色。
他小心掀起女孩的袜子,零星深红的斑点分布于少女娇嫩雪白的脚踝,雪里红梅一样扎眼。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又仔细摸过她的小腿和手臂,僵冷。
至少死了四个小时。
他扶起来送去医务室的,根本不是同学,而是一具他人凭依的尸身。
朝他甜甜微笑的女孩也是假的,暴起杀人的女孩也不是遭人控制,只是早已死去了。
实力不及他的“女孩”在千钧一发之际,急忙召唤出了新的降灵——面前的这位。
他的目光小心扫过,降灵手里上下抛甩的是两柄一体的咒具,另一柄插在尸体的前额。
来历不知的诅咒师明显控制不了降灵,被降灵信手戳了个前后通透,那诅咒师的灵魂也碎了吗?可要是死了,召唤出来的降灵为什么还好端端坐着,一点事也没有?
五条老师快到了,而降灵不稳的气息愈发狂躁。
他毫不怀疑五条悟会和这东西打起来,留给他想办法的时间非常短暂。
可是他很弱啊,怎么可能打得过。
他要把尸体放进影子里的行为,遭到了降灵的强烈反对。暴躁的降灵一手捏住女孩的头,大有“不听我的就把头捏爆”的意思。
伏黑惠眼角抽搐,“你把她放下!听到没有!!!放下!!”
他的声音太凄厉,降灵被他吓住,还真小心翼翼听话照做。
闭目的辉夜神姬睡入影中。
伏黑惠没有心情和他拉扯,一边后退一边在降灵看不到的阴影里小心翻找封印咒具。
降灵周身咒力稀薄,身体素质极高,普通的封咒阵法面对他和纸糊的一样。伏黑惠微微皱眉,点过所有咒具,只找到一个说不定有用的法门。
“狐狸之窗”,瓷碟中的蓝色染料只剩最后薄薄一层,原先只是能令人看见思念幻象的染料,可如果再施加咒法,就能短暂创造一个囚笼幻境,将对方关进去。
幻境需要大量咒力维持,以他的咒力量,大概能撑到五条先生过来收拾残局。
降灵眼珠不错地盯着少年后倾的动作,他呼出的热气,因戒备紧张轻微在颤抖的清瘦筋骨以及正在背后偷偷摸摸动作的手指,他全都看得、听得一清二楚。
一股甜香迅猛地刮过鼻尖,倏忽远去,青蓝手窗内的冷绿眼睛直直盯着他,几乎给降灵带来了一股难以言表、不可忽略的熟悉刺痛,直冲肺腑,搅碎灵魂,几乎哽得他喉头发苦。
“进来!”
手指上瑰丽的蓝色瞬间化为万花色镜中无数缤纷色彩的混乱堆砌,一口吞入了降灵的身躯。咒力像不要钱般疯狂涌入,包裹着手窗中间的空间,迅速吹起了一颗雪花球一样的囚笼。
降灵竟然真的乖乖被他关进幻境里,一点反抗都没有。
解决!
他手拿着那颗囚笼幻境,影子里沉着尸体,坐着等五条悟实现马上到达的鬼话。
要说他对凶悍降灵的思念毫不好奇是假的,可他翻来覆去将幻境拨弄了几圈,也没能看到一丁点场景,唯有它稳定地吸收着咒力,通体散发着温润而虚假的甜光。
五条悟赶到时,看见一只浑身淋湿的小孩,他默默撑开伞。
伏黑惠一语不发地把幻境球扔过去,冲着他那张帅脸去的。
狐狸之窗是双向的,困住降灵的那一刻,也把他潜意识怀念的那些带到他的眼前,尽管只是短短一瞬。
小小的男孩蜷缩在穿着浴衣的女人怀中,长长的穗带握在手中,睡得正香。
女人轻轻晃悠着他,看不清楚眉眼,笑着说些什么。她身旁站着的男人笨拙地挠了挠脑袋,小心翼翼地伸手戳了戳小宝宝的脸蛋。
……是他的父母。
已经记不清形貌的生父生母。自己的内心某处,原来仍然在呼唤着那两个人吗?
可他明明很少想起。
“是尾神婆干的,她颅内有扭曲的痕迹,老太婆常用的手法。”五条悟的手指静静拂过女孩冰冷的额头,安详的面容缺少血色,血块粘接的发丝被仔细梳好,柔顺地垂在脸两侧。
这样利索的刀法,粗暴的力度和同样的位置,他想起一个颇令人不快不爽的家伙。
“降灵在那颗雪花球里,我没办法和他交流。”
五条悟又用一种奇怪的,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他,手中不住把玩着那颗小球。他的咒力流更强大也更稳定,雪花球在他指尖滴溜溜转着,日光下泛出一抹柔和的蓝。
“行了,我猜到那只降灵是谁了。”你也不用摆出这幅表情,到底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男的,高大健硕,死了,天与咒缚。再加上他刚刚才在狐狸之窗看到生父的模样,还有什么不好猜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感觉没兴味极了,微薄的记忆碎屑穿过幻境,想牵着他的裤脚,拨弄他人生最初缺失的亲与爱的拼图——尽管那些缺口已经由其他颜色填满。
他或许有一点触动,但也只是极少的一点,微薄如同被蚂蚁钳了一下的疼痛。
困扰他很久的影界深处的黑影是谁也不用多说,黑影和降灵的体术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有些憎恨起自己的观察力,又迅速把这缕自欺欺人的情绪抛之脑后,事到如今再假装认不出黑影是谁除了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吧。
降灵的存在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细小鱼刺,难受到要千方百计抠出来,撇得远远的,一眼都不想看。
看来并不是什么感念的父子认亲环节,想以小惠这个拧巴别扭的脾气,不憎恨不关注不认识才是最大的记仇。
小惠呼吸平稳,咒力流动正常,筋骨肌肉没有异常紧绷,只是神情恹恹,像是对幕后主使一次又一次的追杀感到十足厌烦,没有情绪崩溃的发病迹象。
好兆头,监护人欣慰地想。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少女死去的面容平静而美丽,好似一朵微微漂浮在水面上的洁白睡莲。
伏黑惠不忍地撇过眼,从影中抽出一把断水的快刀,“走吧,还要替辉夜神姬报仇呢。”
会养出血火淬炼的孩子,到底还是大人的失败。他一边欣慰又心疼,怪异的思绪最终化为了嘲笑。
对他自己。也是对那只天与咒缚。
你说是吧,混蛋禅院甚尔。
——
尾神婆从未像现今一样清点过自己漫长而作恶多端的一生,在她所有预估过的死法内,从来不包括被一名从天而降的年轻术士斩下脑袋。
“等等!谈个条件!!”
默然的少年杀手全不理会她的哀嚎,刀尖险之又险割开她的脖子,顺势下劈斩下了她的右臂,喷溅的血泉弄脏了他的脸——伏黑惠劈开她袖袍里甩出的木偶,反手捏紧剔骨尖刀,下一击直取她胸膛中的心脏。
他冷静得可怕,仿佛砍下的只是蜡像,不是人类活生生的肉。
“我是有苦衷的!我干这行只是被逼的!!我根本不想杀人!!”尾神婆仓皇护住胸膛的手指被齐齐斩断,钻心的疼痛令她面容扭曲,一点时间也舍不得浪费,只希望能争取到一丁点施展手段的时间。
绿眼睛的少年像机器一样冷漠。
“我是咒术家族的旁支,从下只会咒杀他人,不然我就要死!”尾神婆强忍灭顶的疼痛,齿间全是鲜血,“我有什么错?我从小到大只会这个!!难道我不想堂堂正在地活着吗?”
谁愿意当阴沟里的臭虫?!如果不是该死的咒术界逼迫她,要不是不作为的神明放任怠慢,她怎么会成为诅咒师躲躲藏藏一辈子?!
尾神婆没有说假话,但她只看到对面少年擦了下面庞的血,下一瞬的视线却聚焦于他垂下的滴血刀尖,视野逐渐模糊了,一直鼓动聒噪的心跳声也听不见了。
我……?
失去头颅的尸身轰然落地,窄而深的小巷深处是地狱般的图景,血流和残肢铺陈一地,失去头颅的腔子发出古怪的气味。
他盯着尾神婆混合着惊惧和泪水的老脸,不由自主干呕起来,难受得连呼吸都困难,连忙解开前襟的扣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杀人了,他杀人了。
血肉温热黏稠的感觉死死扒在手上,咕叽咕叽地啮咬皮肤,期冀咬穿这层皮,底下流出烂肉蛆虫。它们才知道杀人者已经成了死尸。
实际他刚才的听觉钝到麻木,尾神婆临终的哭求他什么都没听清,只看见辉夜神姬静静空悬在尾神婆头顶,漆黑的缎发一层层缠住老人的脖子,冲他微笑,身上仍披着天上使者的羽衣。
他照做了,并不后悔。一腔热血冷却下来才趴在地上呕得惊心动魄。
辉夜神姬抬起他的脸庞,冰冷的手指拭去他脸上的血迹,昏暗光线下神影如轻烟清浅散去,只剩模糊的留白。
一个完整的灵魂消散了。
“诅咒师尾神婆,死亡。处置者:二级术士伏黑惠。”喉咙一阵阵干涩发疼,他现在只想随便找个什么影子进去蜷缩着,“尸体我留在原地了,辉夜神姬……遇害的少女家里怎么说?”
五条悟听到他不停咽口水的声音,上下抛着雪花球,“没有人上门索要赔偿,父亲被附身于她的尾神婆杀害,母亲出轨,她平时和奶奶一起住。”
等他们敲门入内,老人已经安静地坐在摇椅上停止了呼吸,寿终正寝。
“……”
“很难过吗?”
“是,我很难过,很愤怒,想折返把尾神婆的尸体大卸八块,但是辉夜神姬已经死了,尾神婆也死了。我朝着死人泄私愤一点用都没有。”
“但至少心情会好一点?”
“会好一点,但干完之后我又会感觉到无处着力的空虚和悲哀,什么都解决不了,什么都做不到,只有自己……”
“你知道你这样……”五条悟撸了撸银白的头发,不知道从何劝起。
青春期的小孩心理就是一颗炸弹,尤其是这孩子心病还没好全,更是比核弹差不了多少。
五条悟什么时候在乎过恶语伤人六月寒,可他现在真的在乎。
“我知道我杀了她,完全不需要感到愧疚。她害死了很多人——我也还没有伟大到要为所有受害者负责,只是让我静一会儿,冷静一会儿就好。”
那边传来的声音干得像沙漠卷起的沙尘,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哭,只是闷闷的,很不快乐,“……可以不要挂电话吗?我害怕你挂了我会哭出来。”
“说不定哭出来会好些?”
“最近哭太多了,变成泪失禁体质会被嘲笑一辈子的。”
“并没有这样的说法,其次你竟然走的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硬汉风?”没有人会苛责嘲笑一个几经波折变故的国中生。
如果真有这样的蠢货,五条悟心平气和地想,他会负责把这样的人打得泪腺崩坏,余生都能眼泪迎风招展。
“……你还是闭嘴吧,我不想和你讲话了。”
五条悟没有挂断,通话两边只有电磁扰动的杂音。
一片狼藉的巷内,被切断的手指,角落发丝凌乱的狰狞头颅。
目光移到巷外,蹲着蜷成一团的伏黑惠耳朵紧紧贴着电话。
血迹斑斑的白色上衣已经滚成灰,隐没在墙角的阴影里,脚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安瓿瓶。
他当然可以替小惠杀了尾神婆,这一点也不费力,可“没能拯救辉夜姬”“也没能替她亲手复仇”的遗憾说不定会永远留驻。
他不应该让伏黑惠背负这些,可自家小孩的动作太快,几乎没有一秒的犹豫。冰冷的复仇之火烧得他心悸不宁,一秒都不能多等。
从道德的层面来说,五条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任何一个正常的社会体系都不会允许十几岁的国中生成为刽子手,但他偏偏放任了,放手了。
五条悟很少为做一个决定踌躇,而在做这样的选择时,他的运气往往差的惊人,比如升级,比如和好友的选择问题,再比如眼下的放任行为。
他手上的雪花球在躁动,一片一片皴裂的纹路由内延展绽开,很快把这颗雪花球撞得不成样子。里面的东西说什么都想出来,可被坏心眼的五条悟一条一条封住裂纹,外面仍然保持着完美的圆形。
“我要是用无下限裹住,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明白吗?”男人幽幽的威胁声近在咫尺,隔着硬气泡传进他的耳朵里。
雪花球气闷地停止了挣扎。
等伏黑惠终于梳理好情绪,五条悟轻拍他的脊背。
“小惠,你下影子深处看看你爹还在不在?”雪花球变得这么有智性,是不是降灵完整了,灵魂也一并进去了呢?他很好奇哦。
伏黑惠很快纠正了他的称呼:“那个人已经死了,降灵了也已经死了。”
他不想认他,难受得胸闷气短,也不想认他。难过到十指连心地发麻发涩,也不想承认。
雪花球不明白,可在高处看着少年的表情,早已腐朽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说不上的感觉。
他还是依言沉底看了一眼。
影子深处没有了黑影,只有门上空空飘荡的锁链,一如既往地轻轻缠住他的手腕,亲昵地蹭着。
可他分明没有表情,锁链靠了过来,绕过肩膀和手臂,完全没有锁住他意愿地给了他一个拥抱。锁链有着奇异的温热,很像冲上来将他拥入怀中的人。
“妈妈……”
锁链抱得他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