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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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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使的细碎话语轻轻擦过耳廓,也许是造成了什么潜在的影响。御影山温和的安神气息仍在影响他,催得他随便找了个石头影子沉了下去。

越往底下去,越听不见外界的杂音。他朦朦胧胧记着,任影界吞他到了最底层的。

黑影没来得及打下招呼,少年已经自然无比地钻进曾在此处留下的被子里,秒睡。

锁链伸长了一截,探入他的被窝,想看看他是不是出问题了。伏黑惠不想它烦,干脆侧身合手压到手心里,不动了。

温白的锁链也不动了,还调整了一下位置,免得他磕到难受。

浑身发冷似的颤抖,手脚却像炭火烧着一样烫。

黑影假意挣脱,锁链尾端动若雷霆,猛扇了他一巴掌;前端还挨着少年脸庞,纹丝不动。

伏黑惠安睡了一会儿,很快气息又变得不稳定,伴随着腿部的剧烈抽痛惊醒了。锁链默默滑脱了被窝,安分得好像黑影身上的挂件。

生长痛显然是谁都无能为力抚平的,他屈着腿,忍过不舒服的抽痛,又朦朦胧胧睡过去。

黑影冷眼数着,两个小时的午觉他中途时常惊醒,真正好好睡下的时间很少,小伤小痛还在困扰他?

他梦到一个人,长得很高很壮,但是他不认识。

不如说,梦里人的面容都不清晰,仿佛只是一团模糊的印象剪影,他想一探究竟时会瞬间惊醒。待他偏头看到熟悉的黑影锁链,又安心躺回去。

“我怎么……”他摸到脸上温热的液体,有些惊愕。

黑潮一般的情绪已经少之又少地将他吞没,为什么会流泪呢?

幸好,迈出影子时太阳尚没有西斜,藏身的石影没有消失,不至于把他传去其他东西的影子里。

“下午好。”

没有气息的人静静坐在石头上。

金色的细软发丝随着此人垂头几乎要碰到他的手,伏黑惠连忙收回手,惊疑不定地盯着他。

温柔的棕褐色眼睛藏在圆框眼镜后,没有逃避和他的对视。

不是术士,也不是普通人?

神明?没有信力的神明?

他的气息太过无害自然,表情坦然,像是一阵清风。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御影不敢逼他太紧,坐回了社交安全距离,只递过去一方手帕,“擦擦脸吧,有什么伤心事,值得少年落下血泪?”

伏黑惠仍不去接,从影子里抽出湿巾,往脸上一擦。

斑斑血泪一点点擦下,浸透血的湿巾在少年一甩一收间瞬间干燥,又被指尖燃起的咒火吞噬干净。石头上的男人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要什么,只是看他走过来,摸不透对面实力的落空感节节爬升,寒意自上而下流窜,他握紧影子中的刀柄。

男人无奈地笑了,半抬起双手,“我是御影,如你所见,是神社的前主人;现在已经没多少力量了。可不可以请你别那么警惕我呢?”

可以。伏黑惠好说话,只是制止了他靠近的举动。

从御影的视角,正好可以看见少年血红未褪的眼睛,有些犯难。“你脸色很难看,需要帮助吗?”

“我不需要,我能处理好。”伏黑惠往后退了两步,手指没有从刀柄上放下。

处理办法相当粗暴,他从影子里摸出一把安瓿瓶,徒手掰断后往嘴里倒。应当是很苦的,表情都扭曲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药液起效用了,伏黑惠才主动开口,“你要和我说什么?”

真是难搞的孩子,和糸七说的一点不错。御影想自己果然不该人型出现的。

可要是蝴蝶开口说话,更惊悚吧。

“我认识糸七,这是他的毛。”

伏黑惠眨了眨眼,紧接着御影拿出了更多的证据,甚至还有糸七的一缕气息,才终于打消了他的疑虑。

离祭典开场还有一段时间,御影示意他过来坐,他没过去,恨不得退远一点。

青白的蝴蝶展翅柔和地停到伏黑惠的手背上,他放缓了呼吸,目光勾勒着两翅的丽纹。

御影慢慢说起和老狐狸的交情。

和糸七的相遇只是巧合。初见还以为是有闲心的稻荷下来游玩,交谈了两句发现不是,御影想起了神明们口中八原稻荷的逸事,代行稻荷的野狐狸,不说了。

代行神明在他们看来是天大的殊荣,但于当事人总是百年不得解脱的牢狱之灾。

前任的八原稻荷死去多年,还是近年升上的稻荷才放了野狐自由——那也是个性情木讷到奇特的神。

因着是和巴卫一样的狐狸妖怪,御影多有亲近,获知他家中晚辈近日受邀前来,主动提出照拂一二。

有盈盈飞舞的细小白蝶,借少年手臂肩膀停驻暂歇,最后那青白隐含莹光的大蝴蝶轻轻点掠过他额前,飞拢回御影手心。

金发褐眼的神明伸出手,引着防备心很强的少年,拨开前路,才发现夕阳仍然温吞挂在天边,夜色与亮色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吐丝般倾压过天穹。

月亮已经在另一边露出小角,热闹又拥挤的山道上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不断。

“走吧。”

一人一神自然地混入观礼人群,又随着人潮到木台前坐下,没有多余的话好说。

“我记得奈奈生第一次跳神楽舞时,才刚刚来到御影神社,还经常和神使吵架。”周围人声鼎沸,御影的声音还听得清,“巴卫不仅是她的神使,也是她的伴侣,看那边。”

温顺垂着狐耳的神使为神明整理裙摆,看她实在可爱,又怕弄花妆容,只抚了抚梳妆整齐的鬓发,反被恋人勾住小指晃了晃。

“他们很般配。”近些天爱情悲剧他看得太多,人神和真心珍惜她的神使,他不觉得有哪里不合适的。

神社主人身着华装,顾盼时眼眸内有温柔悲悯的光。

那件绣满斑斓色蝴蝶的千早随着她起身旋转飞起,衣上蝴蝶似乎振翅欲飞。她舞着、转着、飞旋着,每逢她那容光焕发的脸闪过面前,黑色的大眼睛就向人投射灼灼的目光。

头上的金冠熠熠生辉,手中一摇一动的神铃闪着润泽的光,祝祷的铃音像是能传得很远、很远,远到深处,和记不清来历的唆沙声响重合。

他想得痴了,人潮散去仍坐在原处。

“甚……”余下的已经消散,再也记不起了。

他刚刚要说什么,来的?

等奈奈生料理完其他事情,只看到御影一个站在神社鸟居旁。伏黑惠已经不在了,说是已经离开了。

“怎么把他放走啦,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他说的!”

她要说的对方都知道了,伏黑惠亦没有叙旧的意愿,早早告辞回去。

“奈奈生,伏黑君给你的礼物。”御影手上还是熟悉的小银刀。

少年听说了不久后会举办的婚事,露出了明显的苦恼神色,摸遍浑身都没找到能送出手的礼物。

最后他熔断了小银刀的咒阵纹路,亲手报废了八千万日元之后,薄雪似的纸张包着小银刀重新递了回来。并不算多珍贵的东西,至少小银刀能帮她镇住库房中年久躁动的封印。

“那他说会来参加婚礼吗?”

“……”显然是没许下任何来日的诺言。

除了等待相遇的缘分,毫无办法。

——

佝偻的老人捻着陪伴日久的念珠,一遍一遍数,反复数出烂熟于心的数字好像能缓解内心烧灼不停的焦躁。

阴暗的角落处处滴水,此时仍是暴雨瓢泼,夏日浮游不散的热气混着臭气湿漉漉地冲入鼻孔,惹人一阵反胃。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五个小时,腿脚酸软,心中怒火升腾,可又不得不继续等下去。

要不是因为要交易的东西实在太过重要……她深深吸了口气,鼻子已经完全适应了湿热的臭气,闻不到了。

“把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晾一晚上,可真是诅咒师的派头啊。”尾神婆皮笑肉不笑,跺了跺站麻的脚。

“你把尸体晾在郊外一个月没去管,也不必多嘲讽我了。”来者斯斯文文回嘴,浑身上下遮得严实,尾神婆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掀下兜帽,就能看见半边烧毁的死人面孔鼓动僵硬的唇舌,包能随机吓死一个过路人。

“东西呢?”尾神婆的声音因兴奋而嘶哑。

“不会少了你的。”蒙面人扔来一个小小的盒子,“交易成立。”

彼此签订了束缚,她不至于怀疑东西的真假,只是心中始终有小小疑虑:“一个二级术士的命,真能抵过天与咒缚的三十克骨灰?”

她向来不信天上掉馅饼这类好事,可这宗交易实在太过诱人。

“他可不好对付,尾神婆。五条悟的养子,禅院甚尔的亲生儿子,身上有多少保命的咒具?”蒙面人整整衣袖,说不了两句就准备离开,“我劝你小心一点。”

“我该走了,有该死的鬣狗紧追不舍,你也快点逃吧,尾神婆。”蒙面人咬牙切齿,跑得比谁都快,“那可是个杀神。”

她可没有夸大其词,穷追不舍的式神没有休息两字的概念,像是饿极的鲨鱼,闻到一星半点的味道就扑上来咬杀猎物。但凡她逃慢一点,就已经成了刀下亡魂,火中灰烬。

短时间它已经换了三四副躯壳,根本撑不了多久。

的确有如黑雾阴云的气息急速迫近,尾神婆骂了一句,闪入浑浊驳杂的人群中隐藏自身,假装不经意回头时,看见式神沉郁英俊的面容。

先胜过喜爱之情升起的,是急速鼓噪到神经发疼的危机预感。

式神突然转头和她对视,尾神婆心如擂鼓,他最终没有走过来。

羂索的气息又断了。

只会逃吗,胆小鬼!

——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是值得思考一番的。

暮雨潇潇,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流进眼睛里生生发疼。

沉郁冰冷的雨浸透了身体,伏黑惠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迷茫。

捏着展开领域手决的伏黑惠抽空这样想着,横尸当场的女孩不再动作,剔骨尖刀从她前额穿了个通透,由内向外迸溅的鲜血浸得土地一片深色。

已然死透了,软绵绵的尸体湿透,顺滑如绸缎的长发浸透了泥水,脏污不堪。

女孩明亮幼圆的眼睛黯淡无光,如枝头饱满果实一样的脸颊冰冷僵硬。

还站着的另一个……人?或许只能这样称呼,黑发垂顺身材健壮,眼睛内白外黑,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捏着他的手腕,不许他展开领域。

他只要稍有异动,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拗断他的一双手。

伏黑惠浑身颤抖,骨缝发疼,重重闭上眼睛。

向重要的人许下了保全自身的诺言,伏黑惠不敢轻举妄动。而面前的人型怪物,或许还有些许交涉的余地。

可是他不想说话,一句话都不想说。

不管是忍术还是咒术,施展前必须要有结印的动作。他完全受制于人,降灵一身钢皮铁骨也绝不是他影子里咒具能刺伤的。

自己有几斤几两,伏黑惠清楚。

男人一只手扣住他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挠了挠颈子,稍稍凑近了些,似乎对他结印的手势相当不满,大手伸了过来——

伏黑惠只得赶忙放下结印的手势,半拢的手指不敢使力违抗。

男人满意地收回了手,抓着他一路拖着往外面走。

先不说滚满了血灰的白衣服根本见不了人,而且受肉的降灵这么不稳定,跑到人群密集区就完蛋了。

少年绷直腿不和他走,平时的一股子牛劲死活撼动不了丁点降灵的力气,努力了几次男人连趔趄都不打一个。

“停下!”伏黑惠一脚跺到降灵腿上,连踹几脚,终于惹他回头理人。

降灵不动了,调动起死的不剩多少的脑细胞,极力理解少年的意思。

他的认知里,他已经不厌其烦地说了好多遍自己的名字,可对面的小人不愿意听他的话,冲上来厮打也不愿意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矮矮的小人太脆弱,轻轻捏一下手脚就会死掉。降灵喜欢之前蹦蹦跳跳的小人,抓住不许他跑掉。

降灵模糊喃喃的呓语伏黑惠根本听不懂,直觉也一次次敲着警钟,叫他不要试图理解降灵者的亡语。

伏黑惠心脏跳得像擂鼓,胆大包天地主动把降灵往自己方向扯动,暗示自己不会逃走。

要一个满脑子打打杀杀甚至社会化程度都不高的术士和非人之物沟通过于强人所难了,伏黑惠看向死死钳着他手腕的手掌,痛。

降灵犹犹豫豫地松开手,也不把手挪远,发现少年两只手腕上留着显眼的淤痕,疑惑又奇怪。

伏黑惠刻意不着急收回手腕,动作缓慢堪比七八十岁老大爷,生怕哪一个动作刺激了他。

他身体冷,心更冷,使劲眨了眨眼里的雨水,不想去看泥水里的少女尸体。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颅内尖叫着追着他,推他快逃,可脚下却如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为什么是她呢?伏黑惠茫然失措,不知道自己流了眼泪,为什么总是我呢?

降灵嘶哑的喉咙承担不了清晰发音的功能,可动作很明显,不想让他过去。

“那我们,一起。”降灵凶兽一样的气质压得少年闷声打寒颤,伏黑惠小心伸手牵着降灵,只敢捏住小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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