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大晚上的还会闹鬼诶。
伏黑惠连拍了几次脑壳,还是隐隐发疼,手脚软的像面条,站不起来。
“重病在床?”他喃喃道。桥上倩影已经消失不见。
“恐怕命不久矣。”老仆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办,他要和真希真依说一声吗?
要怎么说,好难开口。
“要不要老仆安排客房,几位和小主人可以在此处歇一晚。”看他实在脑袋很不清楚,老仆自觉贴心地建议道。
“不要!!!”三个人异口同声。
“谁要睡硬得要命的榻榻米啊,老子还怕睡到一半哪个禅院家的临时工进来攮老子一刀呢。”五条悟怪叫一声,格外咬重“临时工”三个字,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我不是你们家小主人……”意志混沌的人下意识反驳,困意拉扯着他的眼皮。
“小惠才不是你们家的‘小主人’!”
五条悟多看了一眼津美纪,哇哦,姐姐在这种事情上还真是硬气。
他背着养子,旁边跟着津美纪,三个人毫不理会僵在原地的老仆。
“等等!五条悟,你要带禅院家子嗣去哪?”
忽然间灯火通明,仿佛白昼,装死的老家伙们姗姗来迟,假装问候他,实则眼风都往小惠身上扫。
至于旁边的津美纪,则被忽略了个彻底。
少年把脸埋进他后背里,下意识蜷缩起手脚。
环在他颈侧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虚汗从四肢百骸渗出来。
津美纪忽然伸手摸弟弟的额头和手指,冰凉。可怕的痛苦咬啮着他,全身都在颤抖。
紧紧闭着眼睛,做噩梦了。
五条悟呼出一口气,示意她去掏兜里。
“不,现在吃药也来不及了,幸好现在昏睡下去了。”眼看人群聚集起来,津美纪揉着弟弟的脑袋,调律术式安抚他沉睡下去,又给他塞上耳塞和眼罩。
五条悟很少认错,津美纪沉默着也没有说话——大家长盯着姐姐绽放如同莲花的裙摆,心里少见涌现出心虚而愧疚的情绪,他不仅忘记督促小惠喝药,深夜还带着姐弟到这种是非之地来。
是了,任务结束之后小惠恍惚了好一阵子,这么异常的举动也没让他提起警惕。
她猜到门口的老仆肯定说了些惹他不开心的话,不然弟弟也不会深夜在别人家的院子里乱走,还撞了鬼。
五条悟转身面向气势汹汹集结而来的禅院众人,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想必是消息传开,来的并不止一个五条悟,还有十影法术的继任者,一群打发下人迎接的老东西们才火急火燎地穿好衣服赶过来,打的什么算盘五条悟一清二楚。
一眼就能望穿,所以与这群人周旋过于无趣。
本来都懒得计较这群接待敷衍的老东西,没想到还主动撞枪眼上来了,可就怪不得心情差劲的五条悟了。
“怎么,你们禅院家,老子还走不得?”
五条暴君一扫眼过去,一个敢直视他目光的都没有,老东西们还得听他鄙视的嗤笑,气得脸红。
“津美纪,走。”
“不、你不能走。”
说错话的长老迅速改口,面对暴君几乎没有感情波动的眼神,硬着头皮也要把话说完:“我们请求您归还十影法术,禅院家长老作保,这孩子一定是未来禅院家家主,其他、其他条件还可以再谈,不管是忌库还是神社,五条……五条大人。”
说完生怕被他一指爆头,掩面缩脖赶紧退下。
无论他们私下怎么骂五条悟是“该死的僭主”,明面上仍然只能恭恭敬敬地将他捧着,禅院家已经在暴君的胁迫下牺牲了太多,如果不能将继承人带回来,那些拱手送出去的利益算什么呢?
算你们犯贱,五条悟嗤笑一声。
位置靠左的清秀少爷面庞扭曲了一瞬,愤恨的目光直插向神志混沌的伏黑惠,几乎要骂出来“凭什么”,津美纪往前稍稍,挡住弟弟,一双秀眼毫不弱势地瞪了回去。
她是谁?
小少爷没见过她,玩味一笑,阴寒的目光飞快舔过她脸庞和身躯。
围绕伏黑惠的继承问题,五条悟已经烦透了和他们掰扯下去,之前他下手宰掉了几个老家伙也没能让这些家伙放弃。“没得谈,不还,再问改姓。”
哎,老子可不欲在养女面前动手杀人。五条悟苦恼地想,他还想多少维护一下自己成熟光辉的大人形象。
没人敢也没人能拦住他,禅院家的精英上多少都是给他送菜。
他示意津美纪跟他走。
“不行!”又不知道是哪个讨厌鬼。
五条悟才不管呢,向上搂了搂小孩的身体,轻轻哼了一声。
唰——
全场人都没反应过来,只听声响过后,五条悟手指间夹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银刀,刀尾兀自颤动。
刀尖朝向的既不是五条悟,也不是伏黑惠,而是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少女。
被瞄准的少女沉默,毫不费力地锁定了凶手。
要是五条悟没拦那一下,刺中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长老们捧着砰砰狂跳的心脏,刺死个别的女人也都无所谓了,这可是五条悟带过来的女人,不管怎么说也代表着他的面子,据说还是伏黑惠无血缘的姐姐!
至少在伏黑惠回归宗家之前,这小姑娘绝对不能出事!
禅院直毘人说话之前,默数了三个数按捺心火,他暗自瞪向儿子的一眼被对方无视了。
想也知道是谁做的,整个禅院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妄为到这个程度的除了禅院直哉还有谁?!
“没事?”五条悟关切地问了养女。
“没事,悟先生。”津美纪顺好麻花辫,捏下弟弟的手心,从他手中接过银刀,“我可以自己解决。”
五条悟吹了个口哨,燃起了兴致,活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长,“左侧第三个,笑的很丑的家伙,向来不把女人放在眼里的,去,给他两巴掌。老子相信你,下了重手揍就是了,揍死了算老师的。”
听到他说这话的人不少,脸色不太好看。心里却隐隐不屑,一介女流,咒力弱得可怜,几乎只是个半大孩子,能怎么样呢?
她走到聚光灯底下,半举起银色小刀,并未转向禅院直哉,反而先开口质问禅院直毘人:“请问令公子意欲何为?”
禅院直毘人尴尬地咳了一声,企图蒙混过关,“小儿还不懂事,不小心冒犯了姑娘实在对不住,希望小客人不要计较。”
“不懂事?令公子比我年纪还大,还能叫不懂事?您家开智懂事还真是晚啊。”
津美纪声音不大,却是真心实意疑惑发问,她还是第一次亲自接触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有种“知道很烂但不知道有这么烂”的透彻感,格外嘲讽。
禅院直哉切了一声。
“要不要请警察上山来查查监控,看看令公子刚刚的行为真的是‘不小心’还是蓄意谋杀?”
“咒术师之间的事,小客人把警察牵扯进来干什么?”封建家族的排他性不是一般的强,不满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到他身上。
“这话说的奇怪了,咒术师难道不是社会的一份子?咒术师不是人?”
五条悟爆笑出声,全场也只有他真情实意地为津美纪叫好。一群咒术师被小姑娘堵得说不出话,他们明文的官方身份确实不能无视警察,但咒术师内部向来以实力为尊,哪里理睬过官方意见?
他们能耐下性子和小姑娘掰扯半天看的都是五条悟的面子,可恶的小姑娘不依不饶就不能怪他们了。
“道歉。”津美纪上前一步,终于将目光投向了禅院直哉,站没站相的直哉被一双纯澈又认真的眼睛盯着,仿佛浑身过电,一阵酥麻窜过脊背。
以他大少爷的眼光来看,面前女人的脸看着还挺端正,秀眼红唇,气质干净得像株风中摇曳的水仙,要是低眉顺眼的样子一定很招男人喜欢。
可惜,脾气也不好。
“道歉。”她再往前一步,刀刃的闪闪银光不及她眼里哑银色阴火。
“开什么玩笑,老子永远不会向你这样的死肥婆丑八怪低头。”他想也不想地拒绝。
“那你是要接受伏黑津美纪的挑战了?”
看来在他走神的时候,原来已经讨价还价过一轮了。
“嗯,随便吧,本少爷让她三招都行。”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这女人的咒力还没有他的一半多,能有什么威胁?
禅院直毘人拉住准备下台的儿子,用眼神示意他注意分寸,小少爷笑了一下,好像是半理睬半无视了爹的意见,无所谓点了点头。
再怎么说也是五条悟带来的客人,要真打伤打残了不好也交代,禅院直毘人想。挑战是对面提出的,责任也不在他们,只要没打死就是给伏黑家一个下马威,他还真有点想看水仙花垂败的可怜模样。
最好乖乖把伏黑惠交还禅院,打不过五条悟,一个小姑娘还打不过吗,好笑。
欺软怕硬的术士们松了口气。
根据之前的调查,伏黑家系应该从头到尾都是普通人,伏黑津美纪是贫民血脉低概率变异出的术士,恰好拥有强力术式的几率就更小了。禅院直毘人安下心,却看见五条悟脸上挂着兴味的笑容,好似完全不担心养女的人身安全。
难道有后招?五条悟会出手吗?
“伏黑津美纪,二级术士,参上。”
“禅院直哉,一级术士,废话就不用多说吧?”
他敞开怀,意思很明确,让你的三招我可不会赖掉。他脸上有一种放纵的无所顾忌的快活神气,完全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啪。”观战的五条悟以手比枪,对准他的脑袋,啪,做了个口型。
众人注视之下,纤弱少女缓缓抬起手,咒力白光凝聚于指顶,微薄得可怜,流光于空中盘旋一阵,几乎胆怯地不敢碰尊贵少爷的身躯,绕着少爷姜黄的头转了三圈。
伏黑津美纪收拢五指,连六眼都看不真切的线在视野里泛着细腻的银,将两人链接起来。
简直蠢得令人发笑。禅院直哉彻底放下心。
对面的胸有成竹全是装出来的不成?
“要是想认输的话,本少爷也——”
她忽地睁眼,禅院直哉直面了她眼里某种微弱的银光,脑子像被一股巨力拖拽而出,霎时陷入无垠的灰海内。
锵——!!极尖极响的金铁以万钧之力整个敲散了他的思维,将他的整个灵魂脑袋搅成一团混沌的生蛋液。
视野和脑海里只剩灰茫茫的荒漠,耳鸣绵延不绝,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聋掉了。
等他勉强振作恢复视觉和听觉,只能看见她伸手虚空一扯,牢牢握住什么,就轻易把控着他的存在,富集的神经从他全身每一寸皮肤、肌肉和血管剥离,乖顺地被系到可恶女人的小拇指上!
混蛋!!!
禅院直哉伸手结印,津美纪绷紧了空中的他弦,生生逼他咽下脏话,手脚不听控制。
脸色紫红发青,禅院直哉侧着头砰砰砰磕地,毫无还手之力。
“直哉!”禅院直毘人坐不住了,虎目怒张。
“比试还没结束,怎么偏心的家长就要下场了吗?”场外的五条悟堵他的嘴,抬起的指尖凝聚起可怖的咒力潮,恨不得有个照相机能把切磋照下来。
禅院直哉倒在地上,双目暴凸发红,牙关紧闭,口唇绀紫,角弓反张,四肢抽搐不止,气都喘不上来。
五条悟看的真切,津美纪捏面团似地玩着小少爷的神经,正掐着他喉咙。原先用来偷袭的银刀悬停在其主人额头,只差少女一松手,削铁如泥的利器就会落下,伤到哪里就不好说了。
别说他引以为傲的投射咒法,他全身没有哪一寸是听他掌握的,再这样下去,被自己活生生憋死都有可能。
津美纪面无表情的模样还真帅气。慈悲的佛陀都有怒面杀伐之色,她不是会轻易说出原谅的性子。
她笑时自有春风拂面,可等秀美的容颜真的冷却下来,整个人称不上冰霜美人。
平时好好藏住的,术士狰狞的神经质和癫狂才露出了一点獠牙,怒面是狰狞扭曲的,谈不上美感。
“我……认、输。”
他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身体因为缺氧不住抽动,双手死死抓挠着喉咙上那根看不见的线。
津美纪挑了挑眉毛,好似无意地划过一条他弦后,松松放开了手,毫不犹疑转身就走。
空地上,唯余大少爷呼哧呼哧的剧烈喘气声。周围的一圈禅院没人敢上前扶他。
“走咯,津美纪!”
津美纪把手中银刀随手一扔,正中高傲的少爷腿根,和重点部位只隔一层布,心情极好地蹦回五条身边,裙上纤尘不染,先是戳了戳弟弟睡熟的小脸,又被五条悟赞赏地顺了顺头发。
“快,快把大少爷带下去医治!”
周围一圈人沉默了许久,脸色都阴沉得能滴水,直到坐于首位的家主摸了摸胡子,打破了唯有蝉鸣和细虫窸窣的黑夜:“你们谁看清了那女孩的术式?”
作为二级术士能瞬间制服一级术士,伏黑津美纪……她的术式一定特殊到能无视术士之间的实力壁垒。
这个伏黑惠,恐怕是更难带回来了。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一只观战全程的乌鸦轻轻巧巧飞越了前院设置的结界,最终停在伏黑惠不慎迷了心神的断桥边。
两个式神从乌鸦的影中钻了出来,禅院的结界看起来精巧结实,实际和天元结界大同小异,破绽好找得很。
上一次探查时闻到的隐约臭气,就是从禅院后院传来。
禅院真,嫌疑很大。
忍者的身形迅捷无声,两位式神偷偷溜到禅院真的房间外,仔细感知里面的气息。
重病的女性几乎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要使出十分的力气——屋内满溢苦辛的药味,从缝隙冲出来,侵扰式神的鼻子,还混着将死之人腐朽凋败的臭味。
鼬实在很熟悉这个味道,止水突然握着他的手。
夜露深重,式神没有温度的手牢牢紧握,隐没身形,气息趋近于无。
女人在咳嗽,重到恨不得咳出心肺,可仍然没有一个老仆前来察看。
生下不祥的双子的女人,早早被禅院家抛弃在偏远的故居中,注定孤独地度过余生。
“计划……进展得怎么样了?”虚弱的声音强撑着一口气,不知道在问谁。
“大人心爱的孩子死在了横滨,接下来就是你啦。”回答者的口气悲伤又轻快,可无论是鼬还是止水,都没感觉到门后的其他气息。
说的是蓝头发疤脸咒灵,真人吗?
“哈,你说的是,那个藏在我柜子里,五年不敢出来见人的孽物。呜!”
像是痛极,女人哀嚎着,生气被人拔了口子,又一次弱了下去。
“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的同伴!当初可是你亲口说的要报仇,大人才准许你成为容器!”
回答者的声音尖利起来,好似某种高频的鸟叫。
止水手指动了动,在鼬手心写字,挠得他痒痒的。
一体。
他们都听出来了,声音是从禅院真喉咙里传出来的!
禅院真努力压下破喉而出的搏动,她太羸弱,肺腑几乎被充盈其间的怪雀吃空。一张嘴,里面就会传出翅膀扑棱棱拍打的声音。
“我的兄弟姐妹很快就能破壳而出,替你杀干净禅院家那些可恨的术士。这是你的愿望,我们绝对不会食言。”
宇智波鼬心头一动,很快猜到了什么,反在止水的手上划出他的猜测。
入内雀。
黑衣圣母事件之后,小惠和他分享了在灵类相谈所看的那卷带子。络新妇之外,入内雀也是平安时代由怨鬼所化的有名咒灵。
它的蛋比人的毛孔还要小,因此能轻易地把蛋下到人的身体里面。小鸟在体内孵出来以后专吃人的内脏,直到把内脏吃空才飞出人的身体。
禅院真几乎泣血,嗬嗬哭叫,“休想骗我,你和你主人承诺的,全部都是谎言……你的目标是谁?”
入内雀阴阴笑起来,“你猜猜看?我从来不撒谎的。为报答养育之恩,我都会把禅院杀干净的,母亲~”
禅院真是聪明女人,留在假桥上的幻术被触动过,梦里相遇的少年黑发绿眼,明显有禅院血脉。
“伏黑……惠,是不是。”
她隐隐猜到的,老人们常常忌惮的五条六眼,和他羽翼下的十影法术。
真希、真依——她藏进枕下的匕首划破了从她嘴里钻出的鸟雀喉咙,出力之大甚至将自己钉死在了地上。
雀鸟婉转的鸟鸣与他们只隔一片纸门。
被发现了!
脆弱的木门断裂之刻,沾满血液的鸟雀划破女人的喉咙破空而出,迎面对上蓝盈盈的刀锋,笑声尖利可怖。
禅院真的眼眸映照出式神霜寒的面容,腹腔里有无数只嗜血的怪物开始暴动不安,似乎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入内雀毫无反抗被一刀穿心,可有更多的细鸟从她口腔、喉咙飞出,撕开血肉模糊的胸膛。
弱的不值一提,止水持刀画圆,刀剑挑起充盈的水汽,如闪电般弯膝飞射出去。
两息之内,无一幸存。
仅有一只刮过宇智波鼬耳侧,尖利啼笑,又化为燃烧殆尽的灰烬。
禅院真朝两个式神伸出手,奄奄一息的女人眼睛亮得骇人,攥紧已经破了口的喉咙,“杀、杀了我。”
她的身体里还有无数等待孵化的卵,而她的愿望注定不能实现也罢——绝不能让它们的阴谋得逞。
鼬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只是冷得像冰。
止水突然向前一步,火焰瞬息淹没了禅院真的身躯。
不想他再痛苦,不想他再背负他人的生命。
禅院家后院火光冲天。
两个式神默默走在影中,鼬没有松开止水的手,入内鸟的遗言犹如诅咒,不断在他耳边盘旋,头痛欲裂。
看见你了。
祂说,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