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总不眷顾人,战乱和贫瘠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席卷这片土地。拖延拖延,它错过了游历的日期,也没去赴好友的酒宴。
单方面的执着化为勒住狐狸脖子的细丝,正如它给自己取的名字“糸”。
它被困在了稻荷神社,被钉在神龛上,被囚在了神明慈悲的福泽之下。
“想走都走不了了吧?现在的八原已经不事农业,人已经换了好几代,还是走不了,哈哈!”良雪站起来,火光下它的脸像瓷器一样片片开裂,不祥的黑气缓缓逸出。
糸七手指一低,良雪立刻捂住了脸。
“坐下,你想死吗?”糸七呵斥它,“真想变成咒灵不成?”
沉默了一阵,他又闲闲开口:“还不出来吗?”
沉在火堆影子里的伏黑惠默默露出一个头,绿眼幽幽,探究的眼风扫过两个坐着的妖怪。
老狐狸默默拂去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这个后生俊倒是俊,只是偶尔鬼气森森的,怪吓狐狸的。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对雪女产生巨大好奇心的伏黑惠打发了夏目和喵咪,一个人蹑手蹑脚溜回来偷听。
糸七心平气和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向良雪招了招手。
知晓了内情的伏黑惠托腮沉思。
就结果来看,良雪小姐姑且可以这样继续下去,朋友们对它变成了这么个凄凄惨惨戚戚的样子也就哈了两声,连伤春悲秋什么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的感慨都没有。
这么多年还不都过去了,还搞感怀伤悲太矫情。
糸七恐怕是半强迫地和八原的土地签了束缚。稻荷神也忒不讲理,总不能因为糸七帮它管了几年八原就把绑着人家干白工啊。
让他想想,这种后天的土地束缚有什么解法……
和天与咒缚先天的束缚不同,后天强加的枷锁说什么也该有解法。
“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八原也没农田要我管,也没人来参拜,等信仰散了我估计就自由了,良雪的话,”糸七顿了顿,指头一弹,良雪翻了个白眼,“每年都是这幅死样子,得过且过呗。”
那股沸腾的恨和憎被大雪削去了不少,良雪狰狞的面容逐渐茫然,无神的银白眼睛盯着火堆,好一会才回神。
“喂!”良雪朝它怒目而视,总算有了点曾经的活气,“死狐狸!骂谁死样子!”
糸七朝少年耸了耸肩。
“虽然这话我不准备和一个青少年讲,但是有点忍不住了。恋爱真不是个好东西。”
伏黑惠点头。
当然,他从来没谈过恋爱。
——
“阿嚏,屋子里怎么这么冷。”
一无所知的田沼揉了揉睡乱的头发,只觉得这一觉说不上来的香甜,旁边艰难赖床的夏目倒像是没睡好,搓了搓脸才挤出点精气神。
再旁边的床铺已经冷透了,早起的少年甚至叠好了被子。
嗯……让客人干活实在太不礼貌了啊!
伏黑惠推门进来时,两个中学生开着拉门醒神。
下了一夜的细雪清晨停了,草地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
一大清早的寒风卷跑了屋子里残留的热气,朝着伏黑惠端着的热水伸手。
“11点了,你们还在发什么呆呢?”
粗略一算竟然睡了快12个小时!田沼懊恼不已。
伏黑惠8点就醒了,照例运转完体内咒力一圈,又睡了两个小时回笼觉。
在过田沼家里吃了午饭,伏黑惠乖乖和他们道别,跟着糸七走了。
“夏目,你觉不觉得惠君真的蛮怪的?”
你现在才感觉到吗?夏目罕见觉得好友这么迟钝。
少年半长不短的头发尾端翘起一点,单薄的身体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深红色的围巾在背后拖了一小截,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怪乖的。”田沼深沉地说,不敢说气质偶尔像妈妈。
?
耳聪目明的少年一个趔趄,差点把糸七铲倒。
“我不同意,半夜不睡觉偷听别人讲话的坏孩子是长不高的哦。”糸七往旁边让了让,笑眯眯地调侃。
“……求您快别说了。”
糸七说见朋友要亲身走过去才比较郑重,又以老东西在冬天受冻走路多了恐怕会半身不遂的离谱理由缩成狐狸团趴在他怀里取暖,伏黑惠依旧怀疑它对自己昨夜偷听的行径怀恨在心,有要他在山林里多受会冻的恶趣味。
最后他还是在融雪的山林里腿了几里地才见到三筱。
三筱的形象倒是和他意料中差不太多,据糸七说是守护池塘的妖怪,但不知道为什么是马形,有一头粉白色的长发,闲适地趴在森林中的空地里。
“哟,三筱,好久不见啦。”糸七貌似面相纯良地打了招呼。
“不是昨晚才见过吗。”三筱并不给它面子,上下打量着小小的伏黑惠,“你又上哪拐小孩去了?”
真叫人没法接话。
糸七嘻嘻笑了起来,施施然落座于一块盖了雪的大石头上,“东京来的小咒术师,稀罕吧?养来吃的。”
“东京?肮脏的地方。也不怕吃坏了肚子。”三筱不屑地哼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它狂乱的长发披散在地,真的很像马的鬃毛。
糸七有些意外瞅了伏黑惠一眼。
三筱一向讨厌外地来的术士,这次的态度竟然不错,脾气变好了嘛。
“这几十年有没有注意谁闯进过神社,或者蛇障的气息之类的?”
三筱仔细回忆了一下。
几十年已经足够社会彻头彻尾的改变,只不过这种改变在八原像是被拖住了脚,变得无比漫长和缓慢。
应该是三四十年前?
是个奇特的女子,它在山路上打眼一望,就下了这样的判断。
该说是气质、还是感觉呢?明明一举一动都正常,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的违和感。它抱着臂靠着树,从远处监视。
温婉的女人通晓一切与人交往的话术,身边的同伴被她俏皮的话逗得直笑,她也跟着笑,只是脸上像是盖了层假面,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三筱盯了她三天,只能不甘心地承认对方一切正常。
她就像每一个偶然到八原旅行的游客一样,而且正逢夏日祭奠,理由再充分不过了。
直到她离去,三筱还是揪不出错处。
“那个女人额头有缝合线吗?”
三筱摆手,这么明显的异样怎么可能不惹人注意,“没有缝合线,和平常人没有区别。”
“放弃吧,那个女人的气息古怪易变,现在肯定是找不到人了。”
难道幕后黑手几十年前就来偷棋子布局了?那蛇障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钻到棋子里的?
伏黑惠烦躁地搓了搓脸。
找不到棋子小偷的话,还得去问中井旧宅的线索……
“糸七,新年要和斑一起喝酒吗?”
“不好说哦,它现在住在人类小孩的家里,约不约的出来……”
伏黑惠数着日子,翻开手机。
真希和真依知道他心情不好,似乎是信了他要旅游静养的鬼话,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七海询问了一下八原的住所和安全;倒是津美纪问他还要多久回来过年;五条悟则是熟悉的,炮轰似的99+消息,塞爆了他的手机。
谁会去看啊!
伏黑惠把手机一关,向两个妖怪问起中井家的旧事。
“中井吗?我不太清楚,那个家族当初悄悄搬进了八原,后来死了人,很快就散了。咒术师家族嘛,当初还找了不少麻烦。”三筱支起一只蹄子说着。
“我倒是听说死的是个外来的咒术师,详细的不知道,中井好像在躲着什么人一样,出了这档子事之后很快离开了八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糸七知道的也不多。
没什么收获啊……
“那个外来的咒术师姓野口;他碰巧到八原来追查出现的一级咒灵,偶然发现了中井家。”
两个大妖怪显然清楚中井“人刀”的体质,露出厌弃的表情。伏黑惠不继续说了。
先把蛇障的诅咒解决好了。他在记事本上重重划了几道。
“你在稻荷神社睡了好久吧,这次醒来感觉怎么样?”
糸七拍了拍尾巴,澄黄的兽目远眺山脚的小镇。
就算是有福泽护佑的八原,气息也免不了逐渐变得混浊。
“八原的人不多,多多少少还有山神照拂,脏东西不敢造次,只是,”三筱叹了口气,看着神情倦怠的老友。
“只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是吧?”糸七接话。
三筱默认了。
眼看着两个妖怪席地长谈的样子,伏黑惠乖觉走远一些,掏出手机慢悠悠回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