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屋子里憋了好久的寒气，一触碰到人身上的温暖气息，便欣喜若狂地朝他们身上贪婪袭来。

伏黑惠悄悄打了个寒噤。

总感觉有什么盯着他看。

他回头疑惑地盯着玄关的地毯，半透明的夏目正站在那里，认真行礼，默念着“打扰了”。

空锅冷灶，狭小的屋子里东西放得杂乱，衣帽架上只孤零零挂着一件男士大衣，已经覆上浮灰。

墙上测量身高的线停在了比小伏黑还低一个头的地方，没有继续测量。

这个家里……好像没有大人。

电视机前堆放的啤酒罐又否定了他的猜测。

从伏黑惠的讲述之中，夏目就隐约猜到了他的原生家庭恐怕并不幸福。

津美纪和他长的不像，是两个破碎家庭的重组吗？

夏目有些难过，客厅不仅没有地毯，连个抱枕都没有的沙发：恐怕这个家庭并不幸福。

他还在兀自出神，已经吃完晚饭的姐弟俩坐在板凳上，伸出两双小手靠在暖炉旁边取暖。

“小惠今天过的怎么样？”

小惠仔细想了想，又看了眼姐姐，“没什么特别的。”

“我前面坐着的亮辅背了个小黄鸭的绒毛包。”

津美纪默默地把他离暖炉太近的围巾往里掖了掖，快要烧到了，“小惠也想要吗？”

“幼稚。”小惠往姐姐那边靠了靠。

明明很想要的样子。

真是不坦率。夏目莞尔。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瞬间打破了姐弟俩之间温馨的氛围，两个小孩立刻紧张了起来。

外面敲门的人似乎颇为不耐，力气又很大，铁门被擂得震响。

津美纪走到门前，小小的跟屁虫揪着她的衣摆，直直盯着家门。“是谁？”

“是我。”男人因饮酒过度显得疲倦的声音传来。

姐弟俩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打开门。

男人有一米九高，身形健硕，手臂肌肉隆起，在深冬只穿了薄薄两件，百无聊赖地哈着白气，一头柔顺黑发下是冷漠的绿眼，和他儿子沉静的眼眸对视。

“欢迎……回来。”津美纪僵硬地打了招呼。

伏黑甚尔可有可无地朝两个崽子一点头，几个大步坐到电视前，似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因好奇往这边望的夏目。

夏目惊得差点绊倒自己。

应该没看见我吧？

随后，男人收回了目光，什么都没做。

他就这么打开赌马节目，晚饭也不吃，一罐一罐地喝着啤酒，电视机莹莹的光照在他眼瞳中，反射出死寂的蓝盈盈的光。

夏目有点害怕他，只好远远地观望。

不一会，小惠晃到他旁边了。

父子俩都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面瘫脸，小惠抱着童话绘本，推搡了一下他的手臂。

男人没什么反应，还入神地盯着电视节目。

小惠又推了一下，仔细瞅着他的神情。

“读给我听。”

男人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注意到这个崽子，看了一会才意识到是儿子，“不读，一边去玩。”

伏黑惠还要再努力一下，他盯着父亲沉郁英俊的侧脸，伸出双臂要抱，却被突脸往他身上蹭的，灰紫色的，像毛毛虫一样的长条咒灵吓了个趔趄。

他还是没站稳摔倒了，湖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哦，原来你能看到啊。”男人嗤笑。

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津美纪看不到，着急地跺了跺脚，看不过眼父亲的行为又不敢说，男人示意她把小孩牵走。

津美纪沉默地向父亲点了点头，把吓傻了的小小惠抱走。小孩勾着姐姐的肩膀，很乖，眼睛还看向父亲。

男人没有回头看。

夏目最后看了一眼男人，和缠在他身上丑陋的咒灵，慢慢移开了目光。

冰冷的室内场景逐渐消解，应该是伏黑惠快醒了。

夏目站在卧室门口，小心地往里看。

津美纪靠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弟弟的头发，翻着儿童绘本。

“狐狸告诉他说‘把你的手指染成蓝色的吧！再比一个窗户的手势，那样你就可以看到思念的人啦。’

……

他再也找不到那间狐狸小屋，手指上也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沾染过奇妙的蓝色。

他也没有看见过母亲，就算是在梦里。”

讲完了一个故事，伏黑惠仍然睁着沉静而困倦的眼睛，不愿睡去。

客厅里坐着的男人，吃过晚饭的餐桌，量过身高的门框都化作光点逐渐消散，温暖的白光逐渐蔓延上夏目的脚踝。

“小惠，你想见母亲吗？”

伏黑惠没有回答，只是向旁边挪了挪，拍拍被子。

“那就睡觉吧。”姐姐放下了绘本，钻上床，搓了搓弟弟的脸蛋。

既然与母亲相见只是一种妄想，那不去想就好了。

小小惠窝进了姐姐的怀里，缓慢闭上了眼。

最后，他们俩也如尘光般消散了。

——

“夏目！夏目！快醒醒！”

茶发少年只感觉眼皮重若万钧，勉强睁开眼。比刚才大了不止一圈的伏黑惠正焦急地呼喊他。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立刻从内而外贯穿他的心神，令他骤然清醒起来。

田沼呢？

他正趴在伏黑惠的背上，少年气息很稳，背着他在山路上狂奔。

纷纷扬扬的落雪还没停，山路湿滑积雪，摩擦力很小竟也稳稳当当，没有滑倒。

身后，似乎有若隐若现的洁白妖雪穷追不舍，白发雪衣的人影好似山间索命的孤魂。

“田沼在我的影子里暂时不用担心，你身上咒力太强，我放不进去！”

而且，睡得也太死了！伏黑惠咬牙，纵身一跃，踏入雪地的赤脚已经冻红发青。

他早该注意到的，棋子泄露出的气息让山上那些不好的东西蠢蠢欲动，遑论旁边还有三个上好的“血食”。

他白皙的皮肤因为冬夜的山中寒气冻得发青，一呼一吸间哈出的白气带走了体内的热气。

“我下来和你一起跑！”背着他的话，体力很快会用尽的。

“不需要，你跑的慢！”

咒灵来得实在太快，他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到结满半个房间的冰霜冷气，情急之下只好带着两个朋友破窗而出。

伏黑惠低声一喝，“玉犬！”

黑白两色的影犬逆风而去，利爪尖牙狠狠扎入咒灵的身体。

妖雪爆发出凄厉的尖啸，雪松上积雪簇簇地落下，砸到伏黑惠肩颈，又被夏目飞快拂去。

响彻山林的哭嚎惊起了无数栖息的飞鸟，震荡开来的声浪猛地击入两人的耳朵。

夏目的脑袋一阵昏沉，一头栽倒在伏黑惠的肩膀上。

“喂！夏目，别睡！”伏黑惠狂抖肩膀。

我知道。

夏目竭力抵抗着突如其来的困意，眼前视野阵阵发黑。

一会是自己的记忆，一会又是伏黑惠的记忆，两相交错地在他脑内飞快闪回。

他不愿窥探朋友的秘密，极力摒散零零碎碎的记忆碎片，向着意识上方的光亮处伸手。

它一定释放了术式，但为什么只对夏目有影响？伏黑惠时不时回头注意敌人的位置。

他转身结印，热意流过身躯和手臂，抬头却看到某个人影，手指一顿。

妖雪的身体在跌跌撞撞的追赶过程中一阵飘散又凝聚，玉犬“呜呜”地扑击，只能啃到一嘴冷雪。

【火遁】

“好了，到此为止！”

伏黑惠当即咬断冒出的火舌，灼烫的口腔一下逼出他的眼泪。

糸七重重地踏在雪地上，明亮的黄瞳内光芒流转。

妖雪哀嚎一声，跪坐在地，极力伸长的枯瘦手臂被从地下冒出的莹白锁链牢牢捆缚。

它哀哀地发出一声泣音，垂下头不动了。

“过来，伏黑，夏目。”

伏黑惠小小喘了一口气，放下结印的手，可肩上的夏目还晕着像是没醒。拍过去一个清醒咒文，也是没用。

“夏目？”

“他的灵感太高了，还要点时间才能从幻术里挣脱。”糸七化为人形，把披肩搭在两人身上。

哦，原来是替伏黑惠挡了一下，难怪醒得慢了。

“这里不方便说话，先回斑那边。”糸七冷淡的目光落在妖雪身上。

雪白的人形瑟缩了一下。

——

伏黑惠的记忆有问题。

就算尽力不去窥探他的过去，在混杂的记忆中，夏目也难免瞥见一两页他的过去。

但是……夏目面露困惑，姐姐津美纪怎么有时温柔浅笑，在另一片里却头刻红纹，虚弱地倒在病床上，下一片却是面目狰狞言语可憎的模样？

来不及想太多，所有的记忆碎片骤然破碎成灰，无尽向下坠落的顶端白光大盛，将他一口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