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鼬先生,今天起得有点晚呢。”
随话音而来的,是突袭的暴雨和远处天上隐隐的鸣雷。
他呼吸滚烫,犹带血气,从肺腑直冲喉头的剧痛被死死压在舌根下。
宇智波鼬微微摁住颤抖的右手,背靠着岩壁缓缓撑起身体,脸色灰败。
“鼬先生,右臂还痛吗?”
干柿鬼鲛蹭了一掌岩洞外的雨水,回头看鼬似乎神色恹恹,关切地问道。
前几天在路上遭遇了一队前来缉拿叛忍的木叶小队,鼬先生本来能用幻术轻轻松松解决,没想到其中一个有点能耐的忍者在死前竭力挣脱,刺伤了鼬的右臂。
“我还好。”
宇智波鼬闭了闭眼,睁开只看见模糊的色块。
他缓缓吐了几口气,戴起斗笠避免让同伴看出身体上的端倪,“走了,去下一个任务。”
“鼬先生还真是劳模,”鬼鲛拍了拍斗笠上的浮灰,露出尖利的鲨鱼齿笑了一下,背起胶肌随之冲进滂沱大雨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话题“下一个尾兽在……鼬先生,你和你弟弟约定的日子……”
宇智波鼬拖着僵冷的身体在雨中走了许久都没能积攒出一点热量,鬼鲛的话随着雨声时断时续地送进他的耳中。
……终于快到了,他理了理外披的领口,心想,像我这样肮脏的人死后自会长眠于地狱,只是希望……真相能够被永远埋葬。
他不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但是他又不能不去想——如果他没能把灭族的真相成功带进坟墓,那之后佐助又会怎样,忍界又会怎样——伴随着他日益破败身体的是日益滋生的忐忑。
鬼鲛瞧见他相比于半个月前又瘦了一圈的身形,对鼬先生□□与精神双双败落的状况司空见惯,毕竟作为搭档,他能用一只手数出鼬能睡着的夜晚。
只是最近几个星期的晚上他却能睡着。
真奇怪,今天早上甚至起得晚了。
如果真的瞒不住,只能寄希望于木叶和漩涡鸣人……还有止水的眼睛。
重新数过安排好的后手,宇智波鼬心下稍安,一旁的鬼鲛早因为他不搭茬闭嘴了。
“他这几年没有多大长进,还是那么愚蠢和弱小。可惜我还曾期待他能成为衡量我的器量。”
冰冷的话语伴着吹起斗笠外绦的狂风消散了。
不愧是心硬如铁的“灭族的鼬”啊,鬼鲛拍摸了摸胶肌,后者舒服地扭动了一下,“你说是吧,鼬先生可是不会输的。”
……
可他输了。
宇智波遗址又下起雨来,起爆符的硝烟和忍术,体术激起的浮土和灰尘都沉寂在这场骤雨中。
鬼鲛曾经听人说忍族的传承往往能从它的遗址或神社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这些琐碎之物曾被部分学者拿去大做文章,仿佛读者能通过这一点忍族曾经栖息地的证据,见证这个家族的兴衰成败——
他草草扫了一眼这片断壁残垣,如今一族也只剩下一人,遗址在大战中被摧毁得看不出原样,至于家族的传承,宇智波早在十几年前就被毁灭得一干二净。
“真是一场大战呢。”黑绝看着仅剩的一堵印着宇智波家徽的墙,“鼬最后死在了这堵墙下,因为轻视而放过的小鬼最终送自己下了地狱,真是讽刺啊宇智波鼬。”
“说到底,宇智波一族都是这样,狂妄自大,心如铁石,最令人惋惜的是,一代又一代的宇智波用瞳力,用火遁杀人,总是后悔又永远不觉得错的是自己,总是误入歧途,一次又一次。”
它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鬼鲛没理会它,黑绝对宇智波也没了什么兴致,半沉着潜入土中,“我对失败者没有任何兴趣,但你要是因为搭档情谊在这追悼鼬,也无所谓,别耽误了正事就行。”
它钻进土里走了。
鬼鲛看着墙上团扇图案上几乎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痕,忽然觉得他第一次认识一个宇智波。
在最早和鼬见面的时候,他早有耳闻“灭族的鼬”这个称号,见面时才发现,传闻中罪大恶极的刽子手不过是个坐在堤坝木桥上的清瘦男人,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说起来,鼬最后亲身印证了那句“杀死同胞的人,注定不得好死。”
那到底是箴言,还是宇智波鼬为自己安排的结局?鬼鲛不知道。
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说只有在最后一刻才能看清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那鼬先生,你在死之前有没有看清自己呢。
说到底,鼬再怎么精心掩饰,也大致瞒不住敏锐的鬼鲛。
他早对鼬的状态有着大概的猜测。使用瞳术之后流血不止的双眼,时不时微微眯眼的动作和常常难以掩饰的咳嗽无不预示着他重病缠身乃至死期将至的结局。
决战前几周晚上能睡着恐怕并不是安神,而是昏迷吧。
鬼鲛一语不发,静静地伫立于暴雨之中。
这是一线被绿茵覆盖的斜坡,细嫩的植物在微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但只有瘫倒在草坪上,半晌听不到虫鸣,才知道此处的生机不过是假象。
伏黑惠已经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
这里没有夜晚,没有月光,也没有一点生机,甚至阳光都不能洒下影子。抬头就能看见澄净无云的天空,太阳悬挂在远端的一角,并不刺眼,散发着温吞而虚假的白光。
像枚水煮蛋,他百无聊赖地想。
这里就像一幅没什么品味还没画完的风景画,他数着步数,再一次测算“画”两端的长度。
他行至半途,脚步一顿,警觉地盯着草坪中间出现的人影。
在伏黑惠不算长但相当精彩的一生中,同类往往是他最大的压力来源。对陌生人的警惕和提防先一步占据了惠的脑海。
如果可以,我希望来的是玉犬脱兔而不是个什么陌生人。
他一面这么想,一面蹑手蹑脚靠过去。
来者倒在地上,年纪似乎不大,看起来最多和某个烦人精一样大,可能还小一点,穿着一身制式奇怪的衣服,外披下是黑色的单衣,袍子宽大,裹着底下瘦弱的身躯。
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戒指,戒面刻着与其同色的“朱”字。
伏黑惠站得稍远,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会他手上的老茧,视线上移。
黑色长发被整齐地束好压在脑后,年轻人苍白隽秀的脸上有两道深深的泪沟——有歪理说,说有泪沟的人一辈子碌碌无为而且生活悲惨,不是什么好面相。
他很快把这胡思乱想扔到脑后。
最引人瞩目的应当是来者胸前簪的一朵白纸花,随风微微飘动,意象不祥。
活着,还是说已经死了?
……
宇智波鼬最后的思绪仍停留在佐助惊惶溅血的面孔上,在耗尽气力前注入的瞳力足够把人烧成灰烬。
“阿飞”,那个男人非常危险。
能瞒多久?
像是堕入冰冷的深海,压抑而漆黑的梦境裹挟着他不断下沉,在一阵奇异的恍惚之后,一阵如洗礼般的热意将他近乎消散的精神重新唤起。
他呼吸一滞,随即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咳嗽,氧气重新充盈肺腑,熟悉到麻木的疼痛,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烧穿了遍布全身的神经。他的身体像是被扔进火山口之后被投入了冰池一样蜷缩起来。
“你好。”过了好一会,视野里一个刺刺的看起来就毛扎扎的海胆头打招呼。
“你好。”他下意识礼貌回应。
目之所触是明亮的湛蓝天空和碧色的草地,鼬愣了一会,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听说黄泉比良坂之后的世界是黑暗沉寂的,没想到是……”鼬的眼睛依旧看不清,对面的“鬼卒”盯着他看,“你是谁,是伊邪那美命派来押我去奈落受刑的吗?”
伏黑惠想套话,由于太久没说过话,喉舌用了用力,绷着脸说:“我确实是伊邪那美命手下的小鬼,因为你罪孽深重,殿下命我先……你笑什么?”
“大概是笑你撒谎的技巧太不高明了?”
被戳穿的海胆头瞪着他,湖绿色的眼睛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不高兴的情绪。
在忍者的世界里,不会看情绪或者撒谎的小孩实在是个稀罕的物种,未能出生在和平忍村的小孩子被迫早早学会撒谎背叛。
伏黑惠拙劣的谎言忍不住让他想起佐助小时候的事,不,还是别想了。
“你叫什么?小孩。”
“……五条悟。”伏黑惠硬硬蹦出个假名。
这名字可不像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