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别。”
“怎么,怕我把你家吃穷?”
“……你还是多吃几家再做决断。”
“呦。听大人这口气,你吃过几家啊?”
耍嘴皮耍不过,卫临摔了手要走,叶澜依低头,拿指甲撬着洋漆描金香几最边上一根金线,阴阳道:
“偏我们这些人最没将来,下顿饭不知吃到哪天。既只有当下,没名没分也罢了,连一点实在也不给……又留给谁去呢!”
“皇帝给的最实在,你找他去。”
叶澜依一听就急,要冲出门,被卫临拉住:“这时候又肯听话了?站着!”
叶澜依拧着身子不看他,一对扣了环脱不了身的鹞子。
“你往后不必奉承皇帝,他依着你才是。皇后式微,没人压着熹贵妃,他一看底下人不斗,自己心慌,正好抬出你来。”
“那……”她回身,双目闪出光亮,明锐如水晶。
“别做梦,皇帝从没有怜惜你到可以放过你的地步。他僵而不死正要人守着,怎会放你如贵妃一般出宫修行;皇帝若死,也别指望甄嬛额外给你恩典,被人知道你与她一伙,要其他人怎么想?”一长段淋淋漓漓,将她心中新燃的火苗浇熄。
“怪不得你绝口不谈将来……原来我早就是不进棺材的死人。”
“……反啦,你是进了棺材的活人。”
“你还怪我做梦,不知是谁趁醉和我说过痴话,称我未来宽阔,且有的挑,我一时不防,竟被这种着三不着两的蠢话诓住。”
“……醉话不必醒时听。”
这话一冷到底,好不流利,她什么梦也做不下去。王爷是醒不来的幻梦,他就是熬穿了长夜后无处可逃的清晨。
她把人轰出门去,还说:“快离远些,别又沾了我晦气!”
拍上门,这回断得生疼。
猩红掌印还按在她腰后,冷腻贴住,升起丝丝凉意。
心空神没后,始闻秋风。
果郡王府,玉隐脖颈纱布环绕,将伤盖过,想给王爷喂药,被对方抢过汤碗,说:“扶福晋去养伤吧,不必为我劳累。”
“你也去吧。”王爷既如此说,卫临也退下。
出门后,卫临见玉隐等在外头,还对他微微一笑,他略一欠身。
两人廊下并行,玉隐暗道:“……谢你所赠迷药。若无此物,恐怕当时真劝不住,一旦王爷追出府去,疑心坐实,我就是抹十回脖子也救不得了。”
“举手之劳。福晋行动果决,救全府上下于水火,能为福晋解忧是微臣万幸。”
她叹口气,“往日我也太苛待你了些。”
“玉福晋心怀府中诸事,行事刚直也属自然,微臣并无丝毫怨怼。”
“其实……我当日所言是怕你不救,虚张声势吓你来着,我并不曾找到第二位知你过往的人。”玉隐语调刻意放的轻柔,或说刻意用轻柔掩饰,“那……从此我们通力合作?用人不疑,从前许多事,彼此都别再计较。”
“微臣岂敢,往后必当尽心竭力。”他压下冷笑,恨意仅仅是积压下来,反而比浮在表面要存留更久。
“长姐在圆明园如何?”
“只说还在圆明园养病。值班档上,圆明园已没有太医值守了。”
“只能等皇帝主意了。”
她怀疑错了方向,越走越是死路。
不久,皇帝传召果郡王及福晋入宫。
同坐一轿,这是血夜之后,二人头一次靠这么近。
“王爷,我一切都是为了长姐、为了你。”
果郡王竭力挤出礼节性的一笑。目光怜惜,也只有怜惜。
他们坐上轿子启程时,一顶小轿也刚从圆明园秘密返回紫禁城。
熹贵妃被带至御前,以为重责,还想若是允礼不如是我,跪等发落。
不想是轻轻放过。
她惊疑中又大松一口气,以为绞索拧紧,不想绳子却断了。仰头,看皇帝眼眉低垂、面目柔和,他竟也有一刻是记得二人多年情分的?
出了殿,天光亮得如同婴儿的第一眼看到的那么亮,新生。
远处两个小点,渐渐洇成两块阴影。
玉隐和王爷。
走近,多日不见,王爷给了甄嬛一个失魂落魄的笑容,曾让她安心如今只让她魂飞魄散的笑容。玉隐扯住他手臂,想撕碎那个笑,她看丈夫的眼神里有怨。
于是甄嬛也带着惊疑幽愤的眼神回头,望向她的丈夫。
皇帝在阴影里藏着,一个他能看见所有人却不被任何人看到的位置,审视各人反应,将他们与自己笃信的猜忌一一裁量、比对、判决。
绳索何曾断过。
逃不脱的。
皇上与王爷单独密谈,她俩等在永寿宫,如囚犯收押了听候发落,岌岌摇摇,有摧折崩析之感。玉隐俯在甄嬛膝头,姐姐抚摸着妹妹颈侧新鲜伤疤,粉红狰狞地凸着。
日头西斜,苏培盛来报,言称王爷被勒令休妻,执意不肯,自请去戍关,不带一切亲眷兵甲,甘为副将前锋,只求能为大清周旋一二。
玉隐忍到苏培盛离去,俯膝痛哭:“长姐……”
甄嬛无悲无喜,抚摸妹妹颤动的头颅,双目空洞不能视物。爱恨俱灭,只觉得这好歹也算个了结。
消息稍晚来到春禧殿。
叶澜依恍惚一刻,也只喃喃念道:“王爷,莫忘怎么骑马。这回可别从马上摔下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