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迷蒙半醒,有一低坐的人影浮在茜绿暗花罗床帐上。那人手执团扇时不时一下,心不在焉。许久,抬了手,“哗”一页翻书声。
他被这细薄一声砸醒,猛掀开帐子,阿绿握一卷书,失措地与他对视。
“……娘娘逛园子去了。”
直觉比感觉更快,而且是大事不妙的直觉,卫临喝道:“粉彩!”
这声高得都有些发飘,悬在顶上预备着往下砸。
冲进来的是呈安。
猜测坐实,卫临翻身跳下床,不等挣扎几下就被呈安按倒。桌上一盘茶杯被扫下来,溅成几朵昙花,紧跟着落了满地。
呈安压住他身的手臂不停颤抖,担了千斤的力一般,“大人莫急,大人莫急。”再说不出别的,只有这一句,劝他也是劝自己,呈安也伤心。
脸磕在地上,盯住瓷片在眼前一晃一晃,卫临什么也想不下去,一切或深思或妄想,都从“叶澜依”处整齐碎裂。
养心殿里,叶澜依往指尖上点了薄荷脑油,在皇帝额侧两边太阳穴上重重揉按,当是瞄准。一股铁腥紧咬在嘴里不放,她始终提着心。
皇帝懒懒开口:“你当时似乎很不喜欢浣碧。”
她假作思索一番,仿佛忆起什么,冷笑道:“哦,玉福晋心高着呢。丈八的灯台,光看见人家,看不见自家的。臣妾顶瞧不惯她。”
这话正撞在皇帝心坎上,他自认宁嫔是个贴心人。后宫佳丽无数,顺意却不真心,只有这不顺他意的,降服了,反而是实心对他。
他丢过一把铜镀金钥匙并一块钥匙牌子来,叶澜依扫了一眼,“臣妾可不认识字。”
“认不得字,看画总会吧。比着这牌子上图案,去架上找挂了一样牌子的匣子,将里头最顶上的折子给朕拿来。”
开了奏折匣,取了折子,皇帝将之展开来又细看一遍,方下了决断,说:“……到底是他福晋不好,竟与老十七不甚相干。”
“阿弥陀佛,幸好参她一本,不然皇上还以为臣妾打诳语。”
“是朕疏忽。当日若听了宁卿之语,不抬她做侧福晋,还到不了如今地步。谁知她得了赏竟不知恩,拈酸吃醋,还胁迫王爷给她做事。你说,朕该拿她怎么办?”
“她啊,曲小腔大。皇上吓一吓她,妇人家还敢怎样?纵浑身是铁,真火来炼,又能打几根钉?”
皇帝哼笑,放下折子摘了眼镜,专心享用她按摩。
她瞪视这垂老面容,恨想,你该多谢这折子救你一命。
要退下时,皇帝歇过劲来,小眼睛射出精光,看似闲问:“你觉着贵妃如何?”
叶澜依不解何意,冷哼一声告退了。
再回春禧殿时,呈安坐在门口守了好久,想站,腿都直不起来,粉彩上去将人搀住,并不说什么。
叶澜依见状还笑,呈安提醒:“娘娘当心,卫大人这回真动了气了。”
她敛笑进殿,看卫临端坐桌边,面如深潭,幽沉,眼皮上一抹红。夕阳浮在照不透的冷水上。
喊也不应,问也不答,叶澜依只好先去卸妆更衣,洗褪了脂粉,她一脸无辜凑上前来,像猫翻过肚来讨饶。往卫临脸上弹着水珠,水珠一落到他冷脸上仿佛冻住了,她更心慌,比在养心殿还心慌。赔笑说准备了冰镇的绿豆汤,她先喝一口,递过去,勉强笑道:“冻着了?还是又梦见我什么了?”
“我以前总做噩梦,有人一遍遍哀求我快去死,遇上你之后再不做那些梦了,此后所有噩梦全是关于你的。”他木偶泥胎般说完,猛一眼剜过来,“我才刚梦见我要把碎尸万段的你一块块拼成个全尸,剩下半个手掌怎么也找不到,还是团绒叼回来的。”
“瞧你,说话那么吓人,整日价就这么吓唬自己,可怎么好。我在阴司无名,长生不老,怕什么?”叶澜依看他恹恹不振,倒觉其比往常更可怜可爱,“舍不得我?”
“舍不得苦心布局,被你这不知死的任性败落。你要死自己捡个好日子悄声死去,别带累旁的。”狠话放得柔肠百结。
“谢你真心咒我,有你这番话,我死时若不带上你,倒是我不知恩了。不过可惜,皇帝是冲着浣碧去的,王爷没事。我没死,没死就来找你。”
“若王爷有事?”
“那你要辛苦些,活个双份。”
有滴答声渐急,以为冰化,又想如今天气不必用冰,是哪处净瓶漏了水?
四处寻找不得,一低头,忙把他紧攥的拳头撬开。
一块碎瓷片磨得一手的血,颗颗滴在地上。
她喉咙里涌上来好些话,挤在喉头吐不出口,只来得及一把将人抱住。她不会抱,那姿势别扭到简直像是将人给生捆了。
卫临忍受这一抱,手覆在她腰上,手掌上的血浸出一个血印,透过青丝绸抚上她皮肤,贴身贴心。那个手印融蚀了冰壳,叶澜依慢慢化在他身上。
卫临的声音沁肤透骨传来:“你真要送死,也先问我一声,我必替你好好把命花销掉。……别做傻事。”
“知道啦。”她哑了嗓,含混答。
他点头,低着眼皮一笑,放了手,叶澜依立刻起身去为他包扎。
“说吧。看见什么,非要去拼命?”
“迎喜从苏公公那听说,准噶尔什么大汗,告了王爷与贵妃曾在甘露寺有私情,我总怕夜长梦多,皇上虽留王爷一时,说不准哪天就改了主意,我想永绝后患。”
“玉福晋早将此事查问清楚,特令二人在宴会上出尽风头,纵使摩格再行指认,也只会被认为是攀咬附逆、罗织罪名使大清前朝后宫自乱罢了。”
“原来她早预备着今日?”
包扎好了,卫临又剜她一眼,才说:“又看见什么,让你收了手?”
“见了一副折子,是这人送的。”她把卫临那只好手拽过来,展平手掌,将她所见钥匙牌子上图案仔细描画在他掌心。
“……沛。沛国公密折?这事与摩格无关,与甘露寺旧事亦不相干。”卫临猛醒,“是咱们知道内情,皇帝一旦起了疑心,我们就往那上面想,自惊自怪。昨夜是非均是孟家递上去的密折引出来的。摩格的话不过是添头。”
叶澜依点头不迭:“想来孟静娴与家中诉苦,也不敢牵扯王爷。她期望着父亲能为她递一道折子,罗织些罪名,让皇帝替王爷休了浣碧,可谁成想对面心狠手快,递慢一步,再递时,又裹挟上孟静娴一条人命,免不了话说得重,让皇帝对玉隐起疑心,又带上王爷。我这么想着,觉得不必急在一时,放那老东西多活两日。”
“很是。皇上歪打正着,玉福晋以为跳出来遮挡一二并不遭人疑,可这回正是要试她……”他顿了顿,“王爷既不会有事,你且云淡风轻,他们你死我活全不关你事,等打上头了,你趁机放两记太平拳也罢了,何必真刀真枪做那个阵前锋去。仔细想,若这事真牵涉王爷性命,轮不到你,熹贵妃先要动杀机,她不动如山,正是斗而不破,你不必起了性就冲在头里,白让我……”
说到这,把底下话齐咽了,只顾低头。
叶澜依听他千回百转,层层如剥蕉心,又见他愁颜戚容,不禁肺腑酸柔,挤着他坐了,头一歪靠上他肩头,嗅他身上药气,又冷不丁牵起手来。卫临夺手不成,负气不理,任她拨算盘珠子一样拨弄他指节,一颗一颗盘算着,要把他算明白。
搬山填海俱不作难,倾情达意却不知所措,没奈何。
她叹口气:“唉。到底赚了你眼泪,不算白活。”
“我那是被你枕上木头沫子给迷的!也不知道你整天睡得什么觉,一床又是刨花又是木屑,干脆睡马棚好了!”
叶澜依也扁着嘴委屈:“你不来收拾那肯定乱啊。你又不来。”
“还让我收拾,我成你家长工了?”
“你要是不乐意,咱俩掉个个儿,我去你家当长工!我会驯马、会木工,还能帮你算账。管饭就好,你做菜反正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