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做了个梦,当真是凡尘俗世里最不值一提的某天,她拍马去追一头跑失了的羊,将羊赶回牧民圈内,骑马回来,有猫来迎,屋里传出饭香。柴米油盐都是琐碎,可也都是要过的日子。卫临端上一盆汤,桌上菜齐了,他擦手说:“衣服换了赶紧吃饭,你再不来,团绒急得要跳桌了。”
嘴角一动,惊醒,恍惚许久。
清晨回到春禧殿,正遇上卫临在等。他一看见人回来就要走,她拦也当看不见,连行礼都无。
“站住!”
他停下,不情不愿要行礼。
“进来。”叶澜依也不看他,径直来到屋内。
阿绿正好摆完早膳,见二人前后脚进来,默默多添上一副碗筷,退下。
来顺送的那些新鲜瓜菜,被呈安切了做腌咸菜;至于扁豆豇豆一类干菜,和肥鸡肥鸭一锅煨了端上来,小葱炒肉、炸鹌鹑,还有昨日剩下的巧果,都是俗常菜色。这一桌子土货要是敢呈给玉福晋,她能气得把桌子掀了。
赏过菜色,提箸,他捻着筷子看了它三圈:“……这不会是皇上用过的吧?”
她嘴上不停,伸腿在桌子底下给他一脚。
挨过一脚,卫临得了趣,安心动筷。
叶澜依吃饭狼吞虎咽没个人形,实在算不上好看。他看了忍不住地笑:“哎哎,慢点。皇上怎么忍得了你的?”
她吞下一大口枣糖糕,说:“我在他跟前什么也吃不下。那盘拿来。”
这话将他笑意抹平。卫临把她指着的那碟炸鹌鹑换得离她更近一点,只盯着她狼吞虎咽。
她吃饭,而他在用眼睛细嚼她吃相。
吃完了,叶澜依嘴角黏了一点碎屑,他指点着,她抹了一把没擦净,烦了,抬下巴要他帮忙擦。
给她轻轻擦嘴,被重重咬了一口。
夜里在太医院当值,他还对着手指上未褪尽的几颗红痕发笑,不明不白。想着当时就该回她句“一口好牙。”,外头忽然急哄哄乱起来。
“师兄,果郡王府急着传你,说王爷晕死过去了!”
一进王府,他身上被寒意冷冷浸透,府兵聚集,满目杀机,连慎贝勒也在。
卫临心猛一坠,以为是昨天家宴上和准噶尔闹翻了,要打战了,却看见玉福晋拖着一柄剑出来,碎发凌乱飘在额前,慷慨陈词:
“我不能坐视长姐和亲,以命相胁,欲使夫君出兵截亲。王爷深受皇恩,不肯犯忠,因我一再逼迫,情急之下急火攻心,以致晕厥。我,钮祜禄玉隐,为妻不贤,为亲不睦,累及众人,如此种种,唯有一死以谢!”
她还特地走到卫临跟前,有条不紊地站定,架剑,抹脖子,一板一眼。
一见血,局面乱起来,一乱,困局自破,都去忙活王爷病情或福晋伤势,宫里什么事倒不顾了。
血慢慢流了一地。
玉隐拽住他,气声急道:“你别想着不救!以为你放走那老仆就行了?告诉你,我还藏着一位呢,我今夜若死,你也别活!”
卫临轻轻按住她伤口,不叫她乱动:“福晋把心放回肚子里。就是你藏了十位,你的命我也一定留下。王爷那边你放心,我会再用药让他虚弱不能起身,防他趁福晋不在,自毁长城。”
玉隐这才安心躺下,直到失血晕过去之前,她都盯着卫临,不再是疑心,仿佛那张心无旁骛的脸能给她从来刀山剑林的心一点难得的安宁。
止住血后,他再去看王爷书房中,对地上横倒的躯体丝毫不顾,他先去把蜡烛掐灭。
在卫临把迷香给玉福晋那天,他就料定这香早晚能用到,不过……还是太早了一点。
如此王爷福晋两边看顾,折腾一夜,病况安定后,再入宫去找皇帝述职。
“禀皇上,果郡王已醒,尚有低热。福晋的血已止住,需卧床静养。”
“老十七可不伤心?”
“是,王爷醒来无话,只是垂泪,昏迷中亦有呜咽之声。”
“可听清他梦中喊谁?”皇帝的手握住剑柄。
今早天快亮时,玉福晋端着一脖子白布挪步进屋来,看果郡王昏沉不醒,梦中只是念着“嬛儿”,偶有一声“静娴”,淡青色天光映着她的脸,僵冷木然。
卫临忆到这,答:“昏迷之人口齿不清,微臣只听清王爷反复念及‘皇兄’二字。”
皇帝的手从剑上依依不舍撤下来,怅然自失。
“退下吧。”
从养心殿出来,再去太医院点过卯,才去春禧殿诊脉。
叶澜依茫茫呆望许久,等得人来,揪住他不放。
卫临将昨晚的事利利索索交代一通:“不知那位可汗挑拨了什么,王爷听说贵妃将被送往准噶尔和亲,发兵要追,被玉福晋用香迷倒,玉福晋坚称是自己非要逼王爷发兵,接着就转剑抹了脖子,要死要活闹了一宿。”
叶澜依只围着他又是正转又是反转,看他周身并无破漏,血痕也是别处溅上去的,脸上没个巴掌印,低头将他手掌仔细看一遍,再翻过来将他手背仔细看一遍,连指甲也不曾缺牙,这才放下心来,仰起头问:“说什么?”
卫临怔住,原来刚才她竟一个字也听不得。
“……王爷并无大碍。”
“有你在,我自然放心。昨晚都没睡吧?”
他本想在坐褥上歪一会得了,叶澜依将他往自己床铺上推。
“哎哎。不睡这张,我去找呈安他们借。”
“呸!你不嫌他们他们还嫌你呢!也就我肯留……”摘了帽,将人按倒。“且先歇着,有我守着呢。”
她便拿了扇来,慢慢摇动,卫临打昨夜到现在就没合眼,身不由己,眼眉愈加饧涩,呼吸渐绵,不多时昏沉睡去了。
叶澜依摸摸他的脸,无限温柔,无限眷恋。
卫临来前,迎喜刚带回苏培盛消息,皇帝作势要将熹贵妃许给准噶尔摩格,却把贵妃一个人剩在圆明园关着,叶澜依明白这是在逼王爷起兵。
起兵便是万劫不复,叶澜依不能坐视不理。去漆柜里取了开了刃的簪子,试一试锋芒,不让阿绿跟着,要带粉彩去养心殿。
粉彩明白今日或不能保全,擦过霁蓝牌位,对呈安递上最后一眼,万千叮咛嘱托,揉在这一望中。
她转身随叶澜依离去。
风萧萧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