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疑虑重重将勺递出。
弘曕凑上去,嘴还未碰到勺边,只听“刺啦”一声。
汤盏一歪,掉在地上崩裂。孟静娴口溢鲜血,仰倒在座。
满座哗然。
“静娴!”王爷急忙抱起她,依贵妃所言将之挪入后殿。
殿中一片忙乱,阿绿盯了这处盯那处,还不忘对进保说:
“乌梅汤有问题。恐怕和玉福晋有关。”
“看来有姑娘一人足矣,我……”
“我叫你来的。”阿绿继续盯着殿内形势,目不转睛,“术,我大致明白,摸不透的是道,便托小主喊你出山,替我观瞧。就比如,我知此事或为玉福晋下手,可我想问……贵妃到底插手多少?”
“入宫第一条:”
“知道也当不知道。”阿绿苦笑点头,“明白了,她俩原是一条藤上的,功过不必再分彼此。”
“过得去就是了,分得太清也是徒劳。”能一眼到底,就要学会过后不看。
阿绿看着甄嬛恰到好处的自作慌张或强作镇定,还是忍不住刨根问底:“你说,她们有一天会不会害叶姐姐?”
“真到那一天,你又当做何解?”这反问本为打消此念,可进保竟发现阿绿真的在认真思虑,试图想出一个解法。使不得也,想通或是想不通,皆为大恐怖。
幸好,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竹哨,打断阿绿苦思。
或许是常与鸟雀呆着的缘故,进保耳力见长,认出鸟鸣轻而易举,可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奇怪:“吹哨的并不是咱们的人。”
这哨音虽与他们手上拿的一致,可调子却不是春禧殿任何人的竹哨所能吹出。二人对望一眼,惊疑不定之时,进保眼神越过她向后一瞄,施力将她从门前拽开。
一道墨色人影擦着阿绿的裙角冲入殿中,擦身而过时,阿绿看清了来人面容。
“卫大人……”
春禧殿,叶澜依早换好一身夜行装裹,得闻哨声,动身。
潜至景仁宫,呈安在墙角对她点头,此时此处守卫最为薄弱。翻墙,她身轻如羽,翩然一跃而过。
再借一有杈节的木仗攀至偏殿殿顶,寻得明瓦,揭开一看,剪秋正坐在底下独自喝茶呢。
今夜月光不算好,趁着云破月来,叶澜依从怀里摸出小镜,冲着墙外折射月光。粉彩一直仰头等着,看到那光点在房顶跳了三下,得令,抄起团绒往墙上一送。团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大闹景仁宫。
剪秋是掌事大姑姑,这事可少不了她的,忙出去指挥着赶猫,叶澜依趁机瞄准了剪秋刚抿了一口的茶碗,使一根长长苇管,探入殿中,送一颗小球投入茶水,嘶一声,小球便化尽了,叶澜依方敢大喘一口,生怕自己一吸气把那玩意吸进嘴里,卫临说鹤顶红这东西一口便可杀人。风一激,背上全是冷汗。
从房顶上溜下来,来到墙下,打个呼哨,外头抛入一条长绳,叶澜依迅速攀绳越墙,落地。
呈安收了绳,那边粉彩也接住了团绒,三人彼此遥遥一望,各自撤走。
宫宴这边,卫临刚刚验出熹贵妃与六阿哥的乌梅汤中俱有鹤顶红,天子震怒,命人立刻查问。
在相关人等押到之前,无人敢作声,寂静之中唯有后殿传出阵阵哀号,被“误毒”的孟静娴正产子。那嚎啕沾满血泪,已然虚浮失力,听上去像在被切肤凌迟。阿绿叹息。
等经手汤碗的人员一应到齐,皇帝要御膳房及递送餐盒的宫女从实招来,御膳房主管哭做一滩烂泥,不敢污皇上眼又勉强立个人形,断断续续辩称,贵妃及阿哥饮食均有专门的试膳太监一一尝过,那些太监至今并无任何异状,东西从御膳房出去时绝无问题。
而甄嬛以及一众婢女皆可作证,这两碗汤自从上桌后无人动它。
听上去,只能是路上出了差池。
递送餐食的宫女长跪不止,满头冷汗,不知如何应答,这时外头又乱起来,进来人通传,说是景仁宫出事,宫女剪秋服毒自尽。
“服毒?”
“据往看的太医说,是服了鹤顶红,毒发身亡。”
“可有人暗害?”这话还是甄嬛问的。
“皇后娘娘尚在禁足之中,一整日都无外人登门,且剪秋毒发时唯有她一人在房中。”
涉事宫女彼此一对眼神,逃出生天,齐齐伏地哭诉,求皇上明鉴,来时一路上仅有剪秋姑姑曾打开过食盒!
“啊?是剪秋?”阿绿紧皱眉头,难以置信。
“若她当真动过食盒,就不必大费周章再去动手了。”
“哦——”阿绿眉头稍解,恍然大悟,“仗着死人不会说话,把包袱全甩给她。这正是二人不看井的道理。”
“是了。”
阿绿转念一想,问道:
“可到头来,这毒又是怎么下进去的?莫非是贵妃自己偷偷在碗中下毒?”
“你当她是咱们娘娘呢,凡事亲力亲为。熹贵妃最喜清洁,断不会让这些事脏了手。你且往那碗汤里去想,什么东西是刚做出来时还有,过一会端到手里又没了?”
阿绿思忖半晌,双目一亮,点石成金,一拳轻敲在手心:“冰块!”
进保笑而不言,放眼殿中,此时皇帝下旨,将景仁宫上下宫人尽数关押拷问,务必查出实情。
“哎呀,若景仁宫其他人为剪秋作证,说她今日从未出宫,又作何解?”阿绿将手轻轻一拍,如此问道。
“那必是包庇,嘴这么硬,必须接着用刑。”进保学着精奇嬷嬷拖长了音。“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总觉得绕这么大一圈,是为了掀皇后老底,她身边这些人跟了她多少年,这一上称,指不定查出什么。”
阿绿想起那个口耳相传的秘闻,为其即将成真而魂移心抖:“纯元皇后。”
“真要变天了啊。”
进保抬头望檐角外半空,残月碎星,一片狼藉。
阿绿感慨,“好毒的计。”
“瞒天过海、驱虎吞狼,致人而不致于人。姑娘当真不觉得这种曲折布置,有些眼熟?”
“你是说……”阿绿顺着他话中指引,目光投向卫临。
“所以你应当问,熹贵妃用卫太医对咱们娘娘下手,当如何?”
“他若对姐姐不利,我站姐姐,我想你亦是。”
进保笑了一下,点头。阿绿接着说:
“不同的是,我会竭力避免那一天,而你会竭力促成那一天。对吗?”
阿绿看向他,或说,用目光捉住了他自我弃绝后之后春风吹又生的一点私心。
不等进保回答,一声脱力的尖叫劈下,婴儿响亮啼哭。那婴啼洪亮地响在半空,洒在众人头上,任谁都如久旱逢春霖,释然露出笑容。
后殿中却是一片凄迷,孟静娴有出气没进气,瞳仁已聚不起光,半张床铺被血浸透,沿着一角滴滴答答往下流,生命一点一滴流逝。见她手往空中抓去,又被王爷接过,玉隐以为她是向王爷再诉衷情,翻个白眼撇开不看,不料一声极虚弱的呢喃刺耳,那是孟静娴留在人世上最后一句:
“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