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婢女从屋中出来,揉眼打哈欠,大大咧咧张着嘴,惬意卷起的舌尖勾得他心痒,打完哈欠,犹然睡眼惺忪,辫子散散的,脸上粉粉的,一场还未睡醒的春梦。
皇帝特地站住不动,专等她抬头。
小艾一抬头,见皇帝立在跟前,吓得睡意顿消,立刻跌跪在地,嗫嚅不能张口。
苏培盛勘破帝心,本应为君上言其所不能语,可多年浮沉使他冥冥中有所预感,抽身反顾,正对上宁嫔气绝又恨绝的面容,春寒料峭,他仍被那双圆睁冷目中的寒意冰得胆颤。
无人垫话,皇帝索性亲自问: “你,几岁啦?”
“奴婢……十六。”小艾声音抖得如风中烛苗。
皇帝眼神上下滑动着, “瓜字初分,碧玉年华……” 处子血是最好的回春丹,他盯着眼前大补之物,虎视眈眈,不肯稍微移目,垂涎道: “正好。”
叶澜依无声冷笑,强压心火,趁人不备抬手往头上一顺,捋下一柄簪子,簪柄下段是柳叶一样细长的刀刃。
粉彩也握紧了细长剪刀。呈安扎紧步子,想好一旦叶澜依动手他就冲上去将人制住。他第一次用目光仔细称量着皇帝,天威看上去臃肿虚弱,并没有多么难以触犯,毕竟都只是凡人。
想明白后,他把来顺推入里间,等下必定见血,人要是晕过去局面更不好收拾。来顺惊得浑身抖颤,牙齿震震有声,将手指塞到嘴里垫着。
团绒“嗷呜”一声往外跃出,停到侍卫身前,那群人在外头守着,正是无聊至极,见她扑雪,不由得视线都在它身上,无暇顾及身后景象。
一瞬间春禧殿变成一个大张着即将咬合的兽口,每一根牙都磨得尖利无比,帝王生死只在她一念之间。
小艾的眼泪在眼眶里放冷了不敢让它掉下来 ,此时一滴眼泪便是冒犯天家。
里里外外寂然无声,冰冻凝滞之中,叶澜依缓缓向皇帝挪近。簪刃晶莹寒光晃了阿绿眼睛,极快的,一滴水”叮“一声,阿绿满腔郁愤浇灭大半,越过当头怒火,遥虑往后。
一旦见血,在场者从此再无余生。
阿绿看她阎罗怒容,心底烟尘尽消,澄澈空明中,她心说:那些旁的都无关紧要,无论如何,我独独不能看你就这么死掉。
叶澜依即将抬腕用簪将皇帝一下攮死时,千钧一发之际,阿绿用尽全力摁住她手腕,虎口都用力到发白,叶澜依瞪着她,目眦欲裂。阿绿双目沉如幽湖,强要她盯住自己嘴唇,叶澜依跟着念道: “好容易来一次,原来是看上我手底下的人了。皇上若要纳她,再不要进春禧殿的门!”
叶澜依尾音气得直抖,听着反而像哭腔。
苏培盛抱手沉默,瞥见进保对他微微摇头,暗叹一口气,出言帮腔安抚。皇帝极速的衰老大大磨损了他的忠诚。
皇帝闻言悻悻回身,竟见宁嫔咬着嘴唇脸胀得通红,连眼眶里都似有点点泪光,以为惹起她醋意,顿觉脏腑清虚,精神高爽,得意地哼笑一声。
小艾趁机偷偷将自己眼泪擦去,贴身在地,恨不能藏进地里。她听见皇帝挪步向她,在这一刻她又想起哥哥,他动身往西北前说,这一趟回来定为她攒一副好嫁妆。
哥哥。
脚步声贴着她停下。
比一生更漫长的一瞬。
足音擦身而去,就此放过。
阿绿眼见仪仗尽数撤走,撒开攥得生疼的手,一口气撑得太久,一散,手上脚下皆失力,跌坐在地。
叶澜依余怒未消,跳进门时一簪子向门框捅进去,入木近寸许。
稍晚卫临赶到时,呈安和来顺还在苦心研究着怎么把簪子从门框中拔出来。
进殿,叶澜依横眉喝令:“你今天要是敢说半个‘不’字……”
“怎会。”
手帕展在手掌,轻轻将她紧攥的拳头托过,垫着手帕,稍稍施力打圈揉按,把攥硬攥白的皮肤揉开回血,如此,先前被锋刃不慎割出的伤口这才渗出一线血珠来。
见血,卫临怨她一眼。
一圈一圈小心包扎好,叶澜依嫌火没处发,手抽出来,猛砸好几下桌子,桌上杯盏震得叮当作响,卫临的心跟着狼狈起伏,不顾其他,抢过她的手不许她乱动,捧着手,轻吹。
她一笑,手拢在他左颊,拧住他的脸。
他半点不恼,用拇指慢慢在她手背上轻轻安抚,每一下都像夜中滑过一颗流星,小心翼翼亮一下。
气自然是糊里糊涂消了,只是她的手不知不觉从捏变成摸,头越低越矮,直到气息能蹭上他面颊。
“咚”一响,门前爆出欢呼,那两人好歹是把那根簪子给拔下来了。
卫临被这一吓,醒神,猛地站起来。
她也回神,忙把手藏到身后,撇开不看,盯着旁边团绒喘气。
“我……”他喉咙干渴,声音发哑,“我去看一下小艾。”
他逃出了殿。
小艾由粉彩阿绿陪着,并无大碍,卫临没有开药方,对她细细讲明出宫事宜,这回小艾不再回绝,点头答应。
出了屋,迎喜候在外头,目光扫到迎喜,卫临的眼神立即变得漠然。
他冷笑着点头,对迎喜说,“这就是你非要将她留于宫中的下场。”
迎喜正木然而立,被他这话一激,恼羞成怒、目迸凶光,登时弹身跃起,一杆长枪般扎向卫临。
进保半真不假上前略略拦了一把,对其冲撞没任何阻隔。
来顺刚被吓得魂不附体尚未归身,见此异状,只能继续把咬的沟沟壑壑的指头再垫到两排牙齿里。
迎喜从来都是玩世不恭叼着一缕笑,摸索着拿出宫外瓜果或许多好玩新鲜事与他们分,但眼下他那狰狞扭曲的脸让来顺毫不怀疑:
迎喜是真的要掐死卫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