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在皮下一根根震颤,几欲穿肤而出,迎喜的手狰狞如石缝中树根,处处虬结都饱藏愤恨,要将顽石立即绞作齑粉。
卫临眉头轻抬,眼皮微耷,一副“莫非你真敢对我怎样?”的轻蔑,更是火上浇油。
呈安一个箭步挡在二人之间,不等劝,被一头撞开。
手指或说枪尖,马上要抵在卫临颈上时,一道青影忽至。
不等众人看清,闷重一声骤然落耳,是掌骨隔着肉猛撞上肋骨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迎喜正中这一掌,被掀翻在地,五脏几乎移位。
卫临静静凝望这团水绿色身影在他眼中渐渐清晰成型,直至彻底看清叶澜依,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心原来一直暗暗揪提着。
有她在,心中孤悬郁结,方能稍稍安定下来。
叶澜依回身,见卫临摇头示意无妨,才回头对迎喜呵道:“之前就看你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说!”
迎喜还要再挣,呈安一膝盖跪上去压制住,丝毫挣扎不得。
他只得仰面躺倒,对着天花板,重重喘气,眼里缠满血丝,咬牙不发一言。
卫临替他答道:“迎喜拿和通泊战报一条条小艾说了个遍,小艾被他真真假假吓得不敢动身,只想先留在宫里。我说我几次劝她出宫都没用,原是他在后头紧跟着拆桥。”
“和通泊之事你一早知道,瞒着不说,难道就好了?”迎喜那点曲折心思被直直点破,恼羞成怒,一急,声音不由得高起来。
“那如你一般坏事说尽、把她留在宫里,如今现到皇帝眼前,你就觉得美了?西北战事可倒真是成全了你,她求着你帮她查问,你就拿着人家哥哥一条命衔在嘴上说个没完,今儿说失踪难寻明儿说死无全尸,钝刀子割肉,快一刀慢一刀往小艾心头割!废了她心力,好让她长长久久留在宫里。你也真舍得下心?左不过是看粉彩呈安二位要好,你也动了歪念。”
粉彩听闻卫临一言,急迈进门口,向呈安望一眼,呈安松膝站起,退至粉彩身后。
她深吸一气,弯腰将迎喜携起,盯住他双眼,颤声问:“你真这么想过?”
迎喜不敢直面,左躲右闪,最后逼得无处可躲才看她一眼,这一眼露了怯。
粉彩一看,心里有数,长吐一口浊气,摇摇头,抬手,一巴掌给迎喜劈到地上。
她手指着迎喜怒道,语带哭腔:“霁蓝死后,我和呈安都只有半个人在这里!你问问来顺,呈安以前是这么个闷性子吗?我呢,我曾是家中最好的绣娘!如今都成什么样?你就只盯着我俩走得近些?失亲之痛你不是不知道啊,为你一点私心,拿这种事折磨她?剩一个空壳在这你又落得什么好!”
迎喜爬起身来,擦了一下鼻子,并不能止住血流。一条血线直流到脖子里,一笑,牙齿上雪白与猩红夹杂不清,让他的笑容看上去十分邪性。
“你们个个都比我有理!别逼我,闹起来大家没脸,我做人做得不是,你们这些当妃子、臣子或奴婢的,又有哪一个是干净的?”
叶澜依冷笑,正要发作,卫临赶忙捏住他手腕。
进保轻咳一声:“大家各退一步……”
“你又讲理了?”迎喜此时什么也不顾,有话到嘴边就全倒出来,“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谁……”
“哎。”进保从容上前,掐住他的脸,眼神像在认尸,“想死不用说这么多话的。”
说完,手在迎喜脸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抽得迎喜稍微回神,进保又说:“先别折腾了,去找干爹一趟。”
苏培盛私宅,幽静雅致。
眼看着迎喜那点酸溜溜的不甘心又被吊起来,苏培盛放下茶盏笑问:“为个小丫头,和主子都闹翻了?”
迎喜勉强收起愤懑,语气幽怨:“干爹,就算是您,也为槿汐姑姑熬过慎刑司啊。我又不是害她。”
“你小子是看槿汐跟了我,你也有了心事是吧?”
“儿子不敢。”
“嗐。行了,去见见你干娘,喊她出来。”
迎喜一边恭敬地退下,一边走尽宅院,清幽寂静,除门前几个杂役外,再无人影。而苏培盛转着扳指,略带得意地笑望他。
“您杀了她?”
“怎么想的?”苏培盛被他逗乐,笑几声后,一震袖,洋洋给他展示自己的袖口纹样,又捧一锦缎荷包要他看走线,精细处确实为娴熟绣技,不同凡俗。
“瞧这手艺,多新、细着呢,槿汐年年寄来衣物,又替我照拂家中老小。平白杀她做什么?”
“您……您放她回乡?”
“留她在这,到头来不过相看两厌,倒枉费了我俩多年情分。何必。”
何必、何必……迎喜晃晃脑袋,不愿明白这份豁达:“干爹,若是连您都不能遂心如意……”
苏培盛晃着一点笑摇头,“一路走到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当年若见今日之我,大抵是不难认出。”
“……”
迎喜回目望天,怅然自失。
“小子,你的道长远着呢,且得走。慢慢悟去吧。”
迎喜告退出来,门在身后合拢,一阵风过,他着了风,一抖,脚下扎不稳,风筝似的轻忽飘回皇宫。
回皇城路上,迎喜举目四望:卖布匹的将棉纱堆叠如云,摊前杀价的非要将那一尺棉布攥住褶子来;卖菜的与捡菜的彼此小心提防着,目光心不在焉撞在一起又弹开;南货店掌柜的抓着一把海米,与路人比划着金华火腿;小孩子牵着额娘的手,上气不接下气讲着一件只有他那个年纪才觉得有趣的故事……市井邻里中,每一张鲜活的脸孔都可能是小艾。
在外头活不下去的从来不是她。
春禧殿里,小艾正在收拾东西,见迎喜进来,她并不知道先前他那一闹,只和他说前儿托她补的衣服好了。
他接过,说以后得自己补衣服了,借她一根针。
“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
“保重。”
“嗯。多谢你。”
“是我该谢你。”
他把针袖在手里,任由针尖在指肚上走下一步针脚。人的破口终究只能由自己缝补。
迎喜去和每一个人道歉,剥去油滑,本来的他依旧生涩。
没有人不原谅他,粉彩虽没说什么,仍托呈安向卫临要来了敷脸的药方,没有人不肯原谅他。
最后去见进保,进保放了鹦鹉,撇去手上鸟食,“瞧你那样!”
“往日,竟是我错了。”
“我都给你在圆明园找好地方,布置花草的清闲活计,想让你先静一静想想,听你这话,是不愿去的了?”
“让我闲着,不如杀了我。还是呆在这有意思啊。”
“那我这辛苦寻得的差事,又给谁呢?”
二人对望一眼,同一副笑容便同时绽开在两张脸上。
来顺得闻此事,喜滋滋应下:“谢谢您二位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我。不瞒你们说,我当时是家里没地种、饿死了人,才硬着头皮进宫,如今竟又有块地给我,挺好,挺好。”
进保把撕碎的草叶往草面上一撒:“来顺、来顺,还真是没给你取错名。逆来顺受,顺来的从没有,逆来的若不顺受,又怎么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