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蓝姐姐!”
果郡王别院中,有个小女子来梅树丛中找人。
花下人闻言,放了花枝。采蓝舒展眉头,转身低声笑问:“怎么这时候过来?”
“怕你一个人过年孤单,咱们来做个伴。”女孩把怀中揣来的热饭取出来。
“偷偷溜出来的?”
“玉福晋今天忙着,没空找我们茬。”
“唉……”
“别忧心了,说不定玉福晋哪天心好了,又把你叫回去呢。”
“当时要陪采蘋入宫,与她辩过那两回之后,把她给得罪死了。指望她还不如指望娴福晋,若不是她留我在别院,如今都不知被玉福晋卖到谁家去了。”
“那就等娴福晋势大,借她东风也进宫去,总不至于你日夜为采蘋姐姐悬心。”
感谢她天真,采蓝也与小姑娘一起合十双手祈愿:“但愿、但愿。”
采蓝想,但愿那张旧物可让采蘋在宫里得人照拂。
包裹交到瑛贵人手上,是她侍女刚刚取来的,她又将之递给叶澜依。
叶澜依捏这东西软而韧,不知是斗篷还是披肩,急火火拆开,灰布一去,里头东西在灯烛下灿灿映出金光来。
一张金钱豹皮。
她呼吸一滞,心神大动。
瑛贵人笑得温和:“王爷说,这本就该是你的东西。”
叶澜依缓缓将豹子皮毛铺展开,脸上也旋即展开一个灿烂得如在宫外的笑容。摸着金毯上一个连一个墨色的圈,身上的伤口仿佛又灼烧似的痛起来,血液奔流回多年前那个我杀了你的雨夜。
我当然能再杀你一遍了。
阿绿从未见过叶澜依神色如此温柔。
雍正九年,尽。
新年新日,某晴晌。
卫临挂一身寒气进殿来,一看叶澜依正摆弄的那张豹子皮,眼睛都直了,和她要,不给。他从怀里取出俩纸包,热气腾腾,冒着甜糯香气,叶澜依鼻尖耸动,这才乐得撒手。
糖炒栗子,一小袋已剥好的,知她更愿亲口剥取,另有一袋带壳的。
她咔嚓咔嚓嗑开栗子壳,卫临站在一旁,捏着皮子翻来覆去的看,展开,比划量出身形。
“一只小豹。”
“我当时也是个小人儿啊。”她不服气,朝他肋下一戳,“当时才这么点个头。”
吃痛弯腰,他顺势坐下,又忍不住问:“怎么弄死它的?”
她嚼着东西,起身,拿手指戳着覆在他身上的毛皮,嘟嘟囔囔:“这、这,两箭,箭头涂了毒,射中了再趁它不备,上去就是好几刀……”
她在他身上划拉,时不时点刺,把他身子往后戳,试将人戳倒榻上。
“那还伤成这么重?”他随手拾起桌上草签,轻点她腹上疤痕所在,一点即中,语气半怨半惜。
听不懂他话里苦意,吹牛被他点破,觉得他拆台,她只顾压上来要动手,让他试试自己威力。
卫临眼见抵挡不过,立刻换一副“与君共商大事”的郑重其事样:“我有正事。”
“这时候你又有正事了?”
他坐起身,招手要她附耳。
原来经两月余的望闻问切,他终于确信,皇帝已然不能离开丹药。于内,惠妃没得突然,鹂妃一胎失得血腥;于外,西北战事惨败,撼摇朝纲,各处皆不得意,皇帝逃进无尽奏折,妄图以勤勉弥补错失,少不得丹药维持神志清明,久坐不起,下肢僵卧如未冷之尸,非丹药不能转圜,丹药又不过当时稍微见效,过后唯有再服,如此损伤益重……
两人凑在一起,听者说者都笑得眼冒精光,叶澜依听到要紧处,不由得轻声讶异:“真的?”“真的?”
卫临点头点的用力:“越差越要服丹,越吃身子越坏……”
恰逢皇帝翻了她牌子,叶澜依兴致勃勃要一探究竟。
夜里,她推说要洗沐,在别处多耗一会,回来看,皇帝果然昏睡过去。面皮软塌,呼吸沉重,一口气下去好悬喘上不来。
叉手倚床架,叶澜依垂首静观天子惶惶老相,笑意止不住溢到脸上,目如暗中莹莹两盏鬼火,冷照在床头。
而在阿绿看来,她默望皇帝的眼神近乎温柔可亲,记得除夕夜小主抚摸毛皮时也这般……
她打个冷颤,猛然明白那只豹子究竟死于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