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宴,上下通红一片光亮,银珠青烟、金樽绮筵、落在叶澜依眼中无一不让人心烦。
皇帝祝酒词刚刚话毕,她随即将身子往椅上一墩,把酒向脚边一倒,空杯拍在桌上。
里外里死了那么多人,到底祝什么。
假称头痛,她早早离席,遣阿绿先回去,她独自去倚梅园玩。
迂折回绕,漫步入梅园后,豁然开朗。
满地白雪一扫如磐夜气,纵使除夕无月,看上去亦是亮堂几分,冷白之上,红粉正盛。白瓷盘里数珊瑚。
叶澜依缓步行去,搅起暗香浮动,往梅深处探去,无意低头,认清脚边是什么,一惊,猛地附身做提防状。
雪上一串新鲜脚印。
寻迹望去,一大棵碧色梅树底下,朦胧立着个缥青的人影,一手攀着花枝,一手虚托着半开的花苞。
她以为是花气所化的精怪一类,团了雪丢过去,一下打在那裙摆上,绿影却不曾消散,放了花,回眸,恭敬纳了万福。
“宁嫔娘娘安。”
走近,看清是瑛贵人,叶澜依松口气,问:“在这做什么?”
“一个人闷着也无趣。想起这里有棵绿萼梅开得痛快,折枝回去插瓶。”
叶澜依仰了头,从树底下更能觉出花势盛大,枯黑梅枝恰被夜色隐去,梅花一朵朵浮在空中一般,围这树转着看,瑛贵人随她转,娓娓道来:
“《范村梅谱》云:凡梅花跗蒂皆绛紫色,惟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嶷仙人萼绿华。萼绿华者,女仙,上下青衣,颜色绝整。又云曾为九嶷山中得道罗郁也。”
她的声音鲜活温软,若春日里曾抚摸过蔷薇花瓣,指尖所感便是第一次听她说话时的润泽。花是水生土养,却明丽不染泥泞,就像她的话里不见一丝水腥土气,所馥唯有花香而已,闻之使人忘神。
趁她出神,瑛贵人拿低垂的花枝在叶澜依发髻上左比右比,捉了这支放那支,终于小心掐下一细支来,力道轻得惊不动落花。
回身,叶澜依揉揉眼,一支梅花递来面前含羞开着,瑛贵人盯住她,慢慢说:“我视姐姐如罗郁。”
叶澜依当然听不懂,又不想显得自己多没见识,只微微低头示意,瑛贵人会意,轻手将花枝斜簪在她鬓角。
“你……宫宴上吃饱没有?”
春禧殿,阿绿应门,朱门一开,见叶澜依肩扛一大束艳艳花枝回来,倒栽葱往雪堆上一插,平地起了棵花树。
叶叉腰看了看,甚为满意,甩了甩手进屋了。
瑛贵人跟在后面,斜抱了几支梅花,与阿绿相视一笑。
阿绿接了梅花,进屋去寻小艾。
小艾独坐,支着头发呆,花摆到她脸下,面映花红,显得气色好些。小艾拍拍脸,去挑瓶子。
阿绿问:“小主和你说的事,还没想好?”
“之前卫大人又来劝我一回,可……我还是先不出去,攒点银子再说。”
“银子?小主难道肯让你空手回去?从来春禧殿恩赏,哪样不是到了你手里再匀出来。”
小艾低头苦笑,吐了实话:“……回了家也是嫁人,有什么意思。”
谈及此事,二人不禁默然,许久阿绿才说:
“你舍不得小主,是吗?”
“……有时半夜惊醒,想到她在不远处,心安着呢。”
阿绿亦有所感,她揽住小艾的肩,头蹭头以作安慰,小艾轻轻拍着她的手。
“我舍不得的又何止小主。不想和你们分开。”
一阵心酸,越说这些话,越觉得别离不远。
最终,小艾挑中的是白玻璃八棱瓶,如冰似雪,极衬梅花之孤艳。
阿绿赞她眼光不俗,端起梅瓶往正屋摆好,听得叶澜依正对瑛贵人说:
“……别一口一个娘娘了,我姓叶。”
“叶姐姐。我……幼时流离失所,并不知名姓。偶得恩人救助,我得以在府上居住,时时教养我,教我用筝,为我取了名字。如若不嫌,叶姐姐就叫我采蘋吧。”
采蘋谈及旧事,想到什么,嘱咐侍女回去替她取个物什。
此时,呈安煮好素饺端上。
食至过半,叮当两声,叶吃到花钱,瑛贵人吃到如意银锞。叶澜依给了阿绿一个笑眼,赞她安排得当。
三人无事一起编络子,采蘋会缠流苏,边做边说起,教自己这个的人,缠出来的流苏连梳都不用,掺了银线一根一根,既分明又柔顺。她低头,叶伸手抚了一下她旗头边上垂下的一缕流苏,果然像照了光的水一样,闪亮着从指尖流走。
“这是前年除夕夜,她送我的筝套上的,我特地又改到簪子上。”
指尖绕着流苏,目跃窗而去,采蘋忆道:“往年此时,应与她在别院里,折碧色梅花插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