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全浮在纸页上,浮萍似的飘荡,阿绿的目光也跟着颤动不定,在这一页停了半晌,还是一个字也认不得。叶澜依一闭关,她心就没底,整颗心全悬在明天,当下过成什么样是半点顾不得。
若将春禧殿比作一座运转良好的钟表,叶澜依必是钟锤,所有转动的源头,一停,众人也就留在原地,渐渐被时间甩脱、腐朽,再不新鲜。
小艾觉得一切不对都是自己那一猜惹出来的,定要平事,叫上粉彩阿绿,一齐推开殿门——
一柄团扇自帐中飞出,要打到小艾身上时,粉彩挺身向前,轻轻挡开。
“我找卫太医有事!”小艾非但不怕,还噔噔噔跑到床前,捱着床边坐了,影子压在叶身上,惹得啧一声,叶澜依坐起来挠头。
“我哥练骑射跌伤了,虽看了郎中,能请卫大人再去瞧一瞧吗?上次他跟着师父来过后再不登门,去哪找他?”
叶澜依挠头挠的忘乎所以,六月突降小雪。完事了,把手从油亮的漆黑腻流中拔出,挖一下指甲,作势要往小艾那弹,小艾怪叫着跳开。
刚睡醒,汗立马就沁出来,叶澜依往脸上囫囵一抹,“团绒!”
猫答应得敷衍。
“吃里扒外!”她嘴很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和谁鬼混!”
团绒就嚎一声,委屈得拖长了音。
阿绿会意,向二人使了个眼色,抱猫离去。
顺着团绒果然找到卫临。
小艾拦住人,细细说完家中情景,恨不能把她家兴衰史顺着族谱讲一个遍,卫临只说,“行,赶明儿我去看看。”
小艾扭捏:“我们小主也病了呢。”
垫了那么久,只为这一句。
“又不是为我病的。”
一腔热血泼不出来,小艾愣住,跺脚切一声跑了,阿绿要追又停,问:
“大人,怪我那天……”
“非你之过。香包送到了?那就好。回吧,天不好。”
天不好,要下雨了。若直赶到畅春园,路上撞雨不好避,她倒不怕,那只小豹子若淋出了病,才是大事。
豹子身量未成,只为着花纹好看,被人追到窝里掏了送来,要送往御前呈作祥瑞,自打到了南苑,凶残不堪,常人不敢近身,唯有她可勉强应对,她奉命将小豹从南苑送到畅春园,见要下雨,便在一处废宅歇脚。
就是这一晚出的事。
给食时,豹子忽然发狂暴起,直冲脖颈而来,她颈上木环都被咬碎,若不是面具,大概脸已经被豁开。
她一个滚地躲开它扑,不忘把栅栏再锁死,防它逃走。
找了个还算完整的炕躺下,还感慨幸好雨大,宫里人来不及追究。
昏沉一阵后,打个激灵惊醒,窗外檐雨如绳,到了半夜,竟泥泞益甚。
尘气混着草腥送到她脸上,泠泠雨声中,怒气慢慢沤成杀心。
拖一身伤,找了块松花石打磨好箭头,给箭上涂毒。紧一紧弓弦,看雨线认清风向,冲入雨幕中。
子夜,暴雨,上风口,她瞄准豹子连发数箭,豹腾起,嘶吼数声,毒发,不支倒地。
待她缓过劲来上前查看时,豹子竟拼尽全力挥出最后一爪。若非她预先捆了草甲,恐怕此刻已然五脏横流。
见她未中招,豹子这口气撑不住,嘴里漫出血沫,才肯就死。
伤口在躲闪中尽数扯开,又渗出血来。
雨浇打在新裂的旧伤上,她瘫在炕上,浑身冷,脸上不知为何烤着火似的发烫。
她昏过去。
忆到这,练着拳的叶澜依也气力竭尽,同昨天一样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红日三竿,她醒了,呈安在寝殿里换冰块。
“小主,有个人和我说……您肯定也知道那人是谁。若想放过自己,宁可信其有。”
“我不信!人生从头就不值得一过!”
叶澜依偏偏就是恨自己不能再信。
把人吼走,她把自己的脸紧紧捂住。
没人愿意看她的脸,过于大的眼睛和过于小的骨架,像水里捞出来的猫。借驯兽为名,她刻了一张面具,画了花纹,打算到死也不摘下它。
即使醒来见炕边站了神仙似的人物,首要也是先去找面具。将面具往脸上一扣,她方才敢抬头一睹救命恩人身姿。
晨曦晴光中,只见那人风姿清贵,潇洒出尘,不嫌她低微,抬手将面具轻轻挑下来。
“出落得这般明丽,何须遮掩?”
在王爷的声音、王爷的眼睛里,她第一次发现自己。
是王爷将她挪进圆明园当驯马女,给了她新的人生。
可无论她怎么不想承认,卫临还是撑开她眼皮,强要她看清贵与腐朽从来一体同生,袍子华美,离得太近却看到虱子伏在丝间缓缓爬动。
她甚至恨自己眼尖。
锋利、雪亮、清新、明丽,都没了意思。
我找不到我。这一切就是空的。
门又被推开,来顺怯生生进来,一句“永寿宫那边还盯着吗?”在肚子里孵了一早晨,才出口就被一记眼刀吓回去了。
来顺本来亮堂了点,现没了光,啮噬着指甲,渐渐又露出呆相。
叶澜依继续在寝殿里又是滋咂磨刀又是呼哈练拳从早到晚的热闹,但只要一有人想让她出来,一开门,定会飞来个物件,准得人开不了口。
迎喜受不了,闯进门去迎着丢来的茶盏说:“我不干了!我上一个主子就这么烂掉的,好不容易逃出来,我想活出个人模样,您怎么也……”
“去小艾那领钱,不送。”
迎喜憋着一口气擂击木板,进保露条缝望他一望,又要合上板子,迎喜不让他得逞,重重把板子打落,不知是和自己生气还是和谁:“走!不在这呆了,咱再另找出路。”
进保无奈笑笑,一块一块把板收起来。
“走不了。你不是真想走,你是想不到法子急得。”
“眼不见为净!走啊!你不是一向厌她?”
“除了你以外谁我不烦啊?你心里也明白,除了她,满宫主子里再不会有谁拿你当人看了。何况还是当个强人。你受不了再去其他人那当好奴才的,一鞠一跪之间你总会想,宁贵人不知好了没有,好了我就再回去当差呗。”
他心水太清,看人是一根竹竿扎到底的透亮。
迎喜往地上一赖,“咋办?软的硬的都来一轮了,她死不挪窝啊!”
进保拾掇拾掇衣服,紧一紧手脸,“我试试吧。”
叶澜依从柜匣最深处翻出漆盒,盒里有锦袋,袋中一个纸包,包着一张药方,再怎么珍惜,八年过去,边角还是有些泛黄。她的手微微颤抖,却和多年前的感动截然不同。
当时王爷走后,她还浸在一种瞎子复明的澎湃中,手随处寻挲,竟从角落摸得小小一圆瓷罐,打开是莹白清香的药膏。
她这才明了王爷为何匆匆离去,是怕她发现自己身上的伤都缠好了,不愿让她为身体被窥而心下难安,全她清誉。
从未被人如此诊视,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抱着猫在炕上团成球,风雪夜行人走入屋内,微微发酸、隐隐哭意。
瓷罐下面压着这张写了字的纸,她后来拿去药房问过,是配罐中药膏的方子,止血生肌、化瘀褪疤。这几年来她不知拿出来看了多少遍,她的太阳,她的月亮,她疑心自己瞎掉时为她灼灼亮起的第一颗星。
温暖渐烧灼为狂热,再被一千滴冷水浇熄。
如今她不能再看,再看,亦不能再感,又舍不得真的烧掉,索性扔在哪个盒子里再不见天日好了。左翻右翻,把半年前那枚贺岁钱翻出来,把他俩搁在一起,合上盖子丢开手。
再不想了。
谁敲门。
去开,一个面皮青白的瘦长身影扎在门口,吓她一大跳。
“你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