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这宫里的夜未免太静了些,你家小主大抵是睡不惯。采月,去把紫檀架上那方小座钟包好给阿绿带回去,晚上听它点点滴滴,也是解闷不是。”
阿绿把钟抱回来放好,忙着去默今天的功课,长长短短的诗句一行一行从天而降,压着韵脚斜斜浇淋在她头上。细响鸣林叶,圆文破沼萍。秋阴杳无际,平野但冥冥。千年前的诗千年后的雨。蟪蛄识了春秋,见大而忘小,看一切近都远,见霁蓝红着脸从小厨房闪出来,阿绿毫无察觉,懵然一笑,带着满脑子的诗山句海梦游似的飘然而去。
叶澜依在碎玉轩睡了个整觉,回来便精神头十足的盯着那座小钟,她默默把十二时辰在心中数一数,把表盘上的方块字和时辰对上,第一次发现了时间。
酉时,霁蓝端来一碗当归乌鸡汤,像认字似的认她脸色。
戌时,小艾把新做好的鞋给她试,底子又韧又软,跑跑跳跳都合适。一高兴又给小艾一个珊瑚戒指。
睡前最后一眼,亥时。
睡醒最早一眼,卯时。
辰时,卫临点头:“莞嫔出宫后,惠嫔娘娘整日里除了到寿康宫便是自己在碎玉轩闷着,她又颇通诗书,确实合适。一位无宠一位无子,也不会招人猜忌。”
叶澜依注视着尽职的指针,对周而复始的重复保持着始终崭新的好奇。今天永远不像昨天。
“……废人有废人的好啊。”她随口应道,听自己这么说,忽然灵光乍现。王爷是故意荒唐的。
“对了,合欢安五脏和心志,解郁安神。这是今年新晒的合欢,煮了水喝,比御药房那些外面买的强。”卫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绢袋,“小主按时喝药,配着药性,合欢才更有效用,只喝这个可不行。”语气听不出情绪,无知无觉。
突然被点破,她心虚得坐直,对方丢下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离开。叶澜依塌下身子,暗怪自己瞎紧张什么,又不是谁都知道王爷最喜合欢。
粉色云雾飘来荡去浮浮沉沉,叶澜依近乎虔诚地盯着干瘪的花序如何在水中丰盈成饱满的一大朵,这合欢被摘下时她或许还没入宫呢,王爷也还不是故人,哪似如今,和梦也新来不做。她饮下一杯,故梦重温。心越诚,病却越重,渐渐到了一步一痛的地步。卫临的眉头拧得一天比一天紧。
又到辰时,卫临准点来请脉,他这次简直是气鼓鼓的了。
她想戳一下。
于是就戳了:“看你那样,我这病好不起来了?”
卫临顿住,出完一口长气,说:“小主脉象强健并无半点病状若无其他吩咐微臣告退。”
他一个字不磕绊说完起身走了。气得这么流利。
“卫临!”
被喝住,却不回头也不应声。
“……把猫放下。”
卫临不甘不愿把刚夹进臂弯里的团绒送到地上去。
“再给我诊一次脉。”
诊脉时,叶澜依思忖怪事种种,深觉乱麻缠身,于是直直问下去:“这其中必有误会。解开。”
他又在生闷气,叶略抬一抬膝盖,卫临为了不变瘸子无奈开口:
“小主既不喝药,何必问我?”
“这话奇了,药我每日都喝啊。”
“那……”
二人眼神一对,异口同声:“药有问题!”
“皇后?”
“此事绝非皇后手笔。”卫临否得干脆。
“还会有谁?”
“皇后娘娘贤德,不会赶尽杀绝。如此不依不饶……小主往头一回去养心殿那时想想。”
叶一点就通,“挂麝香那个。”
“心黑,又得皇后庇护,与小主有旧怨。只能是她。”
杀到眼前了,反而不慌。叶澜依眼中凶光毕现,冷哼一声,忽然说起旧事:“我作驯兽女时,管事的嫌我吃得多,把饭扔到狼窝里。我带刀钻狼窝。都这样,还有饿极了的敢来扑,可惜它的牙从来从来没有我的刀快……”
卫临的指尖抖了一下,她就不说了。
望闻问切轮过一遍,得了新方服下后,二人便去细察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阿绿这段时间除了陪叶澜依就是陪鹦鹉,没空也无心下毒,便第一个问她可曾觉察什么异动。
阿绿被诗文魇住,简直是活在梦里,经这一问,仍是不醒:“小厨房一向只有呈安……”
一句诗从虚妄中浮现,打断她。平野但冥冥。
背到“平野但冥冥”时,那个人正从小厨房里出来。
闪电劈到地上,迸发光亮,阴影中一切蛰伏之物被照得惨白,阿绿的脸也唰得白了。她想起来了。
有回她刚从鹦鹉房出来,口干舌燥,要去取一点水沏茶,呈安殷勤替她去拿,过会却听小厨房处顿起一声惊叫,匆忙赶到,见团绒正在灶台边上对着呈安护在身后的一个人影呲牙,作势欲扑。
她纷乱地想起泪眼、涨红的脸和无论自己如何安慰都褪不去的惊慌。
怎么当时看不出呢?
见两人都盯着她看,阿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心中怀疑的名字宣之于口。
“霁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