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忽然想起她五岁那年的一年冬天。
大雪过后,天气寒冷,她为取暖去后花园中捡掉落的小树枝,却被外出散步的夫人看见把她带回暖阁问话。
后来母亲找来时和今日的温开如出一辙。
最亲和有礼的人突然像是一只炸毛的猫,语无伦次不说,也不顾什么尊卑礼法只是急着将自己带走。离开暖阁后走出很远母亲才放心,拉着自己四处查看身上有没有伤口。
想到此处,她忽然觉得唐河边上的风温暖许多。
二人一路无话,一直回到温府,见到小云,三人才到书房开始说正事。
相较于温开等内卫的脚力,杨禾要更快上许多,她是四日前到的定州。
其间跟随那个从鬼市出发的贼人昼夜不歇,直到入城前才发现有一头戴面纱的女子出现与之接应,且为鬼市夜行者护卫付钱。
那两人言语间透露似乎要等一位贵人,预计在二月中左右相见。
杨禾本想直接杀人拿圣旨,可一听他们这么说又想找出背后谋划者,遂按兵不动,一路跟着二人到流云坊。
却不知是她被人察觉还是贼人早有准备,那两人竟在坊间人群的掩护下失去行踪。
不过杨禾断定那女子多半是坊间烟柳之人。为方便找人,她只好假装猎户游走在坊间售卖野味。
“谁知道昨天有个人甚是不讲理,我和百祥楼的人都算好账了,他非要我手上的野鸡,这才没忍住打了一架。倒让你们担心了。”将情况说完后杨禾第一时间还是看向正在记录写字的温开,“你们怎么也来定州了?”
温开将之前与皇帝分析的话又重说一遍,并且提醒道:“如今看来,与控鹤监有关那伙人多半已经跟到定州。咱们的行动也只怕早就落在他们眼中。”
杨禾虽然对内卫行踪暴露一事忧心,可一想到两张圣旨都在定州,又觉得轻松不少,“现在距离二月中还有时间,流云坊的人要等贵人来,我想圣旨应该不会转移。至于后来这群人,你不是早有对策?”
“早有对策?”小云不解。
“不然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找我,让内卫暗访就是了。”
“不错。原本我想去找他们,如今看来让敌人来找我们才是上策。”温开本想抬头看她,然而一想到方才的情况就心虚,只好佯装起身收拾桌上的纸张,边顺口回答。
“既然这样的话那流云坊的圣旨也不用太操心,只要我假扮成妓......”小云自知此次任务艰险,赶忙开口提议。
“不行,”杨禾没等她说完话,立刻回绝,“在江州时是形势所逼,这次用不到你。”
“她说得在理。眼下名义上你是我病弱的小妹,要是在流云坊抛头露面,只恐坏了大事。”温开看杨禾愠然作色,忙打圆场,“况且此番我等随员甚众,不到万不得已,不必行此下策。明日我先遣内卫去坊间探看,想来不日便有着落。连日奔波,你们也乏了,今日先歇息,余事明日再议。”他正说着,忽门外一阵嘈杂。
小雷来报,说是对面的张宅失窃。
“他们失窃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小云越听越觉得声音逼近,似乎已经到家门口,刚想拿起佩刀又想到现在的身份是小姐,遂作罢。
众人出门,只看温府大门前站满张家家丁,而且个个手持武器,似乎要破门而进。
为首的人杨禾见过,正是定州刺史张长戈。
“你是故意把房子买在他家对面吗?”她低声问道。
温开见她看破自己的意图,眉目中不由得浮现一丝笑意,可看门前情况又变冷脸,带着薄怒上前大声呵斥道:“吵什么!吵什么!深更半夜的,是想拆了我这府门不成?”
“哪来的土老帽,你知不知道......”张府下人没想到安喜县内还有人不知他家老爷身份,开口就是骂人。
“闭嘴!”定州刺史张长戈高声呵斥,随后又做出一副亲和模样解释道:“这位兄台有所不知。方才我家中失窃,眼见着偷窃之人潜入你府,张某只是想找人而已。”
“只是想找人还如此大动干戈,真是好角色。”温开俨然并不相信他说的话,摆出盛气凌人的富商之态在定州刺史脸上扫过,随后询问门口守卫人员:“你们可有看见歹人入内么?”
“回老爷,没有看到。”守门的千牛卫才不管那些,他们恨不得温开一声令下,当即开打捉拿。
“足下听到了?我府中侍卫说没有看见,还请去别处找吧。”温开说完便要回身入府,可刚一回头就发现杨禾不见了。
“这位兄台,或许是贼人刁钻,门口侍卫没有发觉。你且开门让我带人找上一找,若是不在你府中还好,要是在你府中那可就是大祸。”张长戈见人要走,还是不死心,甚至有些要强闯的架势。
正说着,张府中有人急忙跑来,府中人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些什么,张长戈当即脸色一变,致歉的话语都没有便风风火火地带人离开。
温开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暗中发力,让小云和一众守卫休息后,他坐在亭中等人。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杨禾从天而降,还没坐下,说出就是惊人的话,“另外半张圣旨很可能就在刺史家里。”
“什么?”温开震惊起身,兴奋之余胡子都是翘的,“你怎么知道?不...为何这么说。”
“圣旨失窃那夜我和跟丢的贼人交过手,他现在就被关在刺史府中。”
杨禾刚说完,就被谨慎的温开拉到书房密谈。
“如此看来,圣旨失窃一事,并非只是二张跋扈招怨,竟还与定州刺史有所牵扯。”想到此处温开深觉不安,思虑再三才敢严慎发问:“之前你说知道圣旨上的内容?”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陛下一时兴起,命上官内舍人仿照封后时的诏书给张易之封为皇夫而已。本就是玩闹行事,没有真的行令画敕,纸上也只有一块陛下的私印。”杨禾坐在书桌前,低头看温开方才写的东西,好像有些潦草。
“有私印便是天大的事!”温开听她所言,扶着桌角才堪堪站稳,“难怪上官内舍人当时话说得那么重。这要是被天下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高宗当年让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不还是人人皆知,之后不还草草了事,陛下还只是闲中与人取乐,有这么严重吗?”杨禾都没看温开,只觉得他有些危言耸听。
“高宗皇帝当年是...内情甚多,可现在当今陛下是女子,若男子为帝,册妃只是寻常事,可陛下只是设立控鹤府已经引起轩然大波,你想这个东西要是被朝臣知道,会是什么后果。”温开边与杨禾解释,边觉得此事必须好好解决,否则神都或许真的要再起波澜。他想着又问:“你去张府可有发现圣旨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