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温开被一场噩梦惊醒,虽然坐起身可还是心有余悸地喘粗气。
在他的梦里杨禾因没能找回圣旨又对二张出言不逊,被皇帝下令处死,他拼死相救还是没能挽回圣心,最终待自己闯入刑场时只来得及将她鲜血淋淋的头颅抱在怀里。
还好只是梦。
他坐在床上擦着脸上的冷汗,发觉头上伤口已经包好,低头再看居然连染血的衣裳也被换成新的。
“杨禾?”轻声喊人,没有回应。
隔着窗还能看见外面天色昏沉,不见日光。
他下床在房中环视一圈,发现靠窗边的书桌上摆着杨禾戴过的银白色假面,面具旁是一堆字迹潦草的纸张,想到之前白黎说杨禾最近在习字,才确定这是她的住处。
温开刚想要仔细看看纸上写着什么,小云端着药碗进来,开心地说道:“阁领您可总算醒了,陛下已经派人来问两次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想到控鹤府中的情况,温开只觉得自己没被强行唤醒倒是反常。
“寅时过半,”小云将药碗递过去,沉声低语:“阁领,杨禾姐让我给你留话,说那五具尸体的脸皮是两个人剥的,操作手法不同,而且其中一人还来自军中。”
温开将饮尽的药碗放在桌上,微微蹙眉,“那她人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阁领放心。姐姐把你安顿好后去鬼市找到线索,发现其中一个歹人买了鬼市夜行者护送,去往定州,她连夜上报陛下,已经前去捉拿了。”
“定州。”温开沉思片刻,决定先去控鹤府。
控鹤府在风影司的控制下再没有人敢乱闯,温开仔细探查案发现场和尸首,有所发现。
尸体五具,都身着夜行衣,致死伤口有的在胸前,有的在颈部。他们的死亡之处也并不在现在位置,而是被人拉过来集中放置的。
至于他们的脸皮,温开只能看出行事之人冷静沉稳,要不是杨禾暗中留话还真看不出是两个人的手笔。
重要的是其中两具手指指节异常,似是读书人,另外两具虎口有厚茧,应是来自军中,唯有一人如常。
检查完尸体,温开又到上座,也就是张易之翻找东西的座位,他刚想查看桌上的书籍纸张,只见座垫后侧有两个细微血点,外形圆润,没有喷溅的痕迹。
“温大人有所发现?”风影司一直站在门外,看他蹲在地上,所以上前询问。
温开点头,向旁边的内卫借来一把大刀,站在座位侧边抬刀到半空,才确认说道:“看血迹形态应是有人站在桌后,抬刀威胁坐在桌前的人。若想从这个位置站定还不被发现,那一定是从屏风背后过来的。”说完他绕到屏风后的暗处,果然看见暗处有一扇上锁的小门,“这门通往何处?”
“应该是通向西配殿后室,不常打开,只有控鹤监内侍才有钥匙。”风影司说完抬手一砍,门锁断裂,出门查看发现小门旁侧的花丛中赫然躺着第六具尸体。
“是沈学士,被控鹤监找来修书的。”风影司认得此人。
“修书的。”温开暗自喃喃,随后又回到房中尸体前,让人去查昨夜在控鹤监修撰三教珠英的人中可否有人未曾归家,并且在让人将尸体抬走的时候,在尸体下方又发现圣旨上的金丝。
一会儿风影司带回消息,说昨夜进宫修书的刘广昌以及崔优良都没有出宫记档。
温开确认后,连忙前往迎仙宫回话。
皇帝正要起身上朝,见他前来又在榻上坐定,“控鹤监的血案到底怎么回事?你且长话短说。”
温开还没开口先下跪叩头,“回陛下,臣所言之前想冒昧问陛下一句,若那道圣旨落入他人之手,后果如何?”
“上损天威,下启乱阶。”皇帝身侧的上官婉儿只用八个字便道出事情的严重性。
“你不用怕,起来回话。”武则天揉揉额角,让他先说控鹤府事态如何。
温开起身,将自己查证到的情况娓娓道来,“回禀陛下,经过臣与杨影司的协同探查,发现杨影司昨夜之所以没能追到歹人,并非贼人使用调虎离山之计,实系二人是两拨人马,各行其是。”
“两拨人?”武则天很是意外,“你仔细说说。”
“经过对案发现场的仔细研究,事情应该是这样。夜半时分,先有一伙人自外潜入,盗取圣旨,正在他展卷审阅之际,另一伙人挟控鹤监学士自后堂小门掩入,先杀学士,后直趋案前,持刀挟持案前之人。这才在坐垫旁侧留下杀人后的血迹。之后两伙人在室内拼杀,各有伤亡,却不想被千牛卫发现。在千牛卫上报内卫府期间,两伙人头目担心事情暴露,于是停手,双双将死者脸皮割下。之后杨影司带人前来,那两人才慌忙撤离。”
“你是说这两拨人都想要找那道圣旨?还能在搏杀中暂且有君子之约?这倒是稀奇。”武则天没想到这个圣旨的存在如此引人注意,更不相信温开说的搏杀中的暂停,于是又问:“推测可有依据。”
“具体原因温开尚且不知,但我想一定和歹人身份有关。据臣所查,先前一伙应是来自军中,有三人,死亡两人,逃一人,应是面部有能暴露身份的标记,这才割下脸皮;后来一伙似乎与控鹤府内学士有联系,有四人,死三人,逃一人,死者中有两人已经确认身份,另外一人的身份怕是关键,所以同伙才割下面皮,防止被人发现。为进一步确认是否如臣心中所想,臣还要多问一句,控鹤府得陛下宠爱,不知府中人是否也知晓梅花内卫的存在?”
武则天听后微眯双眼,目光似有不善,“爱卿此言何意?莫不是在讥讽朕御下无方?”
她顿声几呼,语气更沉,“温开,你以卫臣之身,得立于御前,忝居大理寺卿之位,已是朕法外之恩。若非狄仁杰抱恙在身,此事万万轮不到你来探查。”
温开听闻再次跪下,边告罪边说:“回陛下,温开断无乖张之意。只是请陛下细想,杨影司昨夜去追查时那两个人分别逃往截然相反的方向,可假若有一人得到圣旨,另外一人定然要紧追不舍,为何会逃走呢?况且微臣在控鹤府也发现了圣旨专用金线...陛下,寻常圣旨金线紧密牢固,怎会出现此等差错。”
“你的意思是...”武则天不敢细想。
“若臣推理不错,想必现在圣旨已经被一分为二,被两拨人各自带走。而微臣之所以问陛下控鹤府中人是否知晓内卫行事,是因为杨影司追鬼市之人前往定州,若与控鹤府学士有关的那伙贼人知晓内卫所在,他们一定会追到定州寻找另外那份圣旨。”温开说完,只觉得自己的那个梦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武皇帝只思虑片刻,当即下旨:“大理寺卿温开,因定州战乱,人心浮动,朕特加封你为河北道黜陟使,即日前往定州,查察吏治,安抚黎民,所至之处如朕躬亲。圣旨即刻下发。另命千牛卫随行,内卫府人随你挑选,务必要把东西完整地给朕带回来。”
“温开叩谢陛下天恩。臣必当竭尽驽钝,不负圣托。”
温开叩头,当即去内卫府选定人手,早朝没散便动身前往定州。
于是九日之后,定州安喜县内某处空闲已久的宅院前挂上一块牌匾——温府。
有江州一案的经验,温开决定先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明察暗访或许能另有收获。
可当务之急是联系到杨禾,因不知杨禾是否还在定州,更不知要如何联系,温开只好在定居的第二日大张旗鼓张贴招募女卫榜,榜文中说家中小妹体弱,想寻找一位武功高强的女子护在身侧。
因酬金丰厚,募女卫榜一经贴出,报名者无数,无论是屠夫之女还是略习些武功都来报名,一时之间温府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