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夜色如墨,月隐星沉,她才将地图绘好,准备睡觉。正要就寝,却听见三声叩门。
“谁?”
她收起东西,拿起横刀,回到暗影里。
“温开深夜叨扰,有事请教。”
听是他,杨禾放下戒备前去开门,只见来人端手伫立,神色凝重。
“什么事?”
杨禾没放人进门,而是站在门前询问。
“自然是要事。”语气沉凝,目光锐利。
“先前在小院面对狄仁杰时,你还局促不安,头不敢抬,现在却一改姿态。温大人真是能随机应变。”杨禾见他颇有诘问之势,出言警告。
“老师教诲,自要洗耳恭听,这是做学生应当之礼。温开倒觉得杨影司奇怪,竟一反常态,没追究下官身份暴露之事,故来请罪。不知可否屋内叙话?”温开站在门前,头上是一轮满月。
杨禾见状,只好将人引进房中入座,随后解答般说道:“我与狄大人已经约好,此事不会泄露出去,况且你二人师生情谊深厚,大可放心。”
“如此便好。只是不知杨影司所要之物可有寻到?”温开安稳坐在椅子上,视线却停在关门归来的杨禾身上,探究地问道,见对面人不回答,又问,“抑或说,杨影司刻意接近狄阁老,又是意欲何为?”言语神态都好似当场升堂。
杨禾见状,只是瞟他一眼,便自顾自地坐在对面,拔出横刀擦拭刀身,边擦边说:“你既然来找我,还这般言语,想必知道的不少,不如和我说说,都发现了什么?”
温开提壶斟水,待两盏注满,方开口:“起初我并无头绪。直至山南县人来,才发现事有蹊跷。”
他将一盏茶轻轻推向她,断言道:“其实那日你并非为我猎鹿,而是借打猎之名,将山南县之人送至五平。”
“没错,”杨禾大方承认,“山南县的府衙对他们看管很严,如果我不去,他们路上肯定会有危险。我本想弄两只野鸡兔子什么的敷衍了事,却不想还有意外之喜,可见你运气不错。”坦诚相告,她心中轻松很多,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东西?”
温开闻言,眼中冷锐之神褪去不少。他看向收刀望水的人,解释道道:“只因那日查找杜二过手的文书,你异常专注。”
“实在是情势所逼。”杨禾收刀回鞘后摸摸自己眉眼,不知他怎么发现的。
“有多少人?”温开看她,正色确认,“如果我猜得不错,东南山中有铁矿,内中强掳平民为役,是一百,还是二百?”
杨禾摇摇头,“五百不止。而且山中环境恶劣,多有瘴气,许多人染恙劳作,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所以前几日的暴风雨之夜,你将食物和药品带回去?”温开想到风雨之夜后狄府厨子说丢失不少米面,如今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竟是家贼。
“是,只是没想到我刚回来,你们就暴露了。”
“暴露得不好吗?”温开意有所指地将话题引入正规,“不然怎么将此事引到狄阁老眼前。”
“不错,确实是这个目的,你早知道?”见被人拆穿,她也不恼,反而好奇起来。
“并不全知,只是觉得有些怪异。若不是你一早计划好,要用内卫一事行动和狄阁老取得联系,那堂堂内卫影司怎会不知寻常女子摸出刺史大人行踪,是何等的引人注目?又怎会不知,在被人追踪时,不能躲到同党的住处?恐怕你摸不清狄阁老的心性如何,也不知我是否赤诚如初,所以一直观察试探,寻找时机。”
“大概推测是对的,只是我没想用内卫的行踪来为引子,我的引子只有你而已。”
“那这么说是温开办事不利。”
温开饮下一盏茶水,算是赔礼。然后又倒一盏,望向水中茶叶,漂浮、旋转、沉底。
杨禾倚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倾,像一只收爪的豹,又问道:“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找你?”
“这正是温开出现在此的原因。”
温开没有避开她探究的眼睛,手却摸着茶盏外壁。茶盏外壁很凉,而他需要一些凉意来压住思绪。
“因为你我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心,”杨禾坐直身子,将双手抱在胸前,搭在桌沿,缓缓说道:“我身在内卫,长在内卫,读书不多,眼界有限,官场上许多事不能周旋。所以我需要一双朝堂上的眼睛,帮我事事看得清,为我将情况讲明。但是如果你觉得危险不愿意,我也还有其他备选,只不过多费点力气。”
“温开愿意。”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答应。
杨禾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上一息:“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还没说要做什么。”
温开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只安静地坐在那里,脑海中闪过从二人第一次见面到如今的种种场景,坚定回答:“不用考虑。我相信你。”
“只是有件事,你我须先约定。”他说着,将手平摊于案上,掌心向上,“你我既已决定暗夜同行,信任第一要紧。往后无论何事,同心同力,不可相瞒。”
杨禾没想到他会这般果决,以她以前对温开的了解,本以为要等些时日,或者费些口舌。
“开以命相助,杨影司连这点要求都不能答应?”
温开见她迟疑,将手又向前伸去,目光灼灼,如阳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