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长寿二年,李旦二妃事件结束后不久,有人告知皇帝岭南流放者预谋造反,武皇帝遣大理寺官员万国俊前往查办,同时派遣内卫暗中随行。
内卫有两项任务,一来是暗中记录万国俊查找的证据和相关案情进展,是否有所偏私或有其他隐秘;二来是寻找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
因天官算出,有一李唐宗室之女当年会出现在岭南,并且之后会助为李氏王朝复起,曾有“唐中弱,有女武代王”秘谶傍身且成真的皇帝不得不防。
对于内卫来说,第一项任务相对容易,只需要由安插在万国俊身侧的小谷将消息传递给阁领,阁领再对皇帝进行汇报;而第二项任务比较麻烦,查找人员,核对生辰八字,检验天官给的样貌特征等,十分繁杂。
所以在此条件下,内卫只能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准则,暗中查找,然后处决。
当时温开只负责记录查验人员情况,用以最后呈报皇帝,并不直接参与找人和杀人行动。而动手的,自然是小禾一等。
小禾负责查找人员,带回检查,只要符合一条特征,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一时间,岭南乌云密布。
可内卫就是内卫,死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都是一体的。
那时温开还没有现在的心强志坚,更不似如今任何事都能应付自如,他虽然没有直接动手,可每次见人被抬出掩埋总是自责不已,长久滥杀让他精神几近崩溃,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整夜无眠。
直到某天降大雨,似乎能洗刷内卫行动处的一切血腥。温开深夜外出散心,意外发现厨房露出火光。因担心走水,他便前去查看,却看见小禾坐在灶台前,正用烧红的烙铁准备去烫已然血肉模糊的左肩。
红色的火光照着她白惨惨的脸,许是因为重伤,她对外来人的靠近并没有察觉。
看到是她,温开不由得心底生厌,不想管,于是快步离开。
可是没走两步,只听身后厨房内传来“滋啦”一声,随后是藏在雨水中隐忍的呜咽。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内卫,面对这种事情做不到置若罔闻,于是停下脚步,思考片刻回身进入厨房。
小禾满身汗水倚靠在炉灶前的墙壁,左肩上已然有个烙印,血腥味和烤焦的肉味混在一起,让温开不由得掩住口鼻。就在她想要再次烙印时,终于发现厨房出现第二个人,于是防备地往阴影中缩去。
温开走近,望向她警惕的脸,忽然有种错觉——
她不是人。
是一头野兽。
只要有“危险”靠近,立刻充满敌意。
“你受伤了?”温开刚开口,便看到小禾脸上的敌意变为杀意。
“你看到了。”小禾从阴影中站起身,拿起放在灶台上的长剑,杀意腾腾地向他靠近。
“你别担心,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怕你......”温开并不担忧,因为内卫早有规定不可内部残杀,可见小禾模样,本能有些胆寒。
谁知他刚解释两句,只看小禾身形一软,以头抢地。
温开连忙上前将人抱起,这才发现她已经浑身滚烫,面容都带着病态的赤红,“你挺住,我带你去找阁领。”
“不,不能让阁...”小禾话还没说完就晕死过去。
温开见状,只好将人带回自己的房间,所幸房间之内还有常备药物。他把能用的都用了,又给小禾的伤口多多上药包扎,如此,人才在第二天清晨褪去高烧,苏醒过来。
“你放心,我不会将你的事情说出去的,权当是报答你没有说出我失言之事。”见她苏醒,温开有些不敢看她,只是用包着纱布的手端着药碗,给她递去。
“报答?”小禾重复一遍,似乎不太相信。
温开的药碗还端着,她却不喝,只想抬腿下床,却被拦住。
“刚传来消息,小谷死了,阁领去找万国俊要说法。你暂时是安全的。”
“我还有事。”小禾说着,绕开人下地,快速穿好衣裳,带着长剑要走。
“你胸上的伤离心脏很近,再乱来恐有性命之忧。”温开挡在门前,言语恳切,“还是不要出门,养一养才好。”
小禾低头摸摸胸口上缠绕的布条,静静地看着温开,冷声问道:“你以为救了我,就能对我发号施令?我虽重伤,杀了你,也是举手之间。”
温开虽担心她身上的伤再出问题,可实际上还有另一层考量——
只要是她出去,那定然会有无辜之人被带回来,从而殒命。
“你的命是我救的,伤好之前,应该听我所言。”为了少死几个人,面对威胁,他还是坚持己见。可转而又觉得自己痴。
如果真的想要救那些可怜无辜之人,为什么不在昨夜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