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修退去的第三天,玄天宗上下总算从战后的混乱中喘过气来。护山大阵修复了八成,损毁的殿宇楼阁在工匠和修士们的共同努力下逐步复原,受伤的弟子们也在医修的治疗下陆续痊愈。宗主在第三天的傍晚发布了战后公告,嘉奖了在守卫宗门中表现出色的一批弟子和长老,林溪凝的名字被放在了首位。
但她没有去参加嘉奖仪式。
那天傍晚她正在静室里收拾行装,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去东面那个湖泊寻找龙元。包袱摊在床上,几件换洗衣物和丹药瓶整齐地码放着,龙溟盘在包袱旁边用尾巴尖帮忙把一瓶回元丹推拢到角落。
就在她低头系包袱带子的时候,静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叩门声很轻但节奏急促,不像陈幼微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法。林溪凝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边问了一声:"谁?"
外面传来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急促:"林师姐,宗主请你立刻去一趟宗主殿,有急事。"
宗主殿的急召。她心里微微跳了一下,迅速把桌上的龙溟放回袖中,推门跟着那弟子朝主峰方向快步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感觉到袖中的龙溟猛地绷紧了身体,尾巴尖紧紧贴着她的脉搏感应着什么。龙溟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的时候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宗门里不对劲。本尊感觉到了一股被刻意压制的魔气,跟李长老那院子里的气息同源,但藏得更深。之前护山大阵全面开启的时候它被压住了没露头,现在大阵修复快完了、魔气反而开始往上冒了。"
林溪凝脚步微微一顿,但面上没有露出异色。她继续跟着那弟子往前走,同时在心里跟龙溟飞快地交流:"宗主殿的方向?还是别的方向?"
"方向是宗主殿没错,但那股魔气的源头位置也在宗主殿附近。像是藏在主峰底下的某个暗层里。"龙溟的声音越来越沉,"本尊怀疑李长老在宗门内还有同伙。之前魔修攻山的时候那个人按兵不动,现在趁着大阵修复的末尾、所有人都松懈的时候,他们要动了。"
林溪凝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到了宗主殿门口的时候她发现殿内已经坐了一圈人。宗主坐在上首,两侧是几名核心长老和几位堂口的负责人,秦修远也在列。殿中的气氛比她预料中更凝重几分,所有人看起来都已经坐了一会儿了。
宗主看见她进来便抬手指了指下首的空位:"坐下,等你来了一起说。"
林溪凝在那空位上坐了下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她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瞬,袖中龙溟的尾巴尖在她脉搏上轻轻点了三下——它正在逐一探查在场每个人身上的灵力波动有没有异常。
宗主开口说话的语气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今日召集诸位来,是因为老夫发现了一件之前被忽略的事。魔修攻山那日,护山大阵的裂纹并不是全部从外部被击穿的。有几处裂纹是从内部被撬开的,有人在大阵内层做了手脚。"
殿中瞬间安静了。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开口问:"宗主的意思是……宗门内部还有内奸?李长老不是已经被控制住了吗?"
宗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看向了坐在右侧第二位的一位中年长老。那人是执掌宗门后勤物资调度的孟长老,面容端正沉稳,跟李长老平日的温和做派截然不同。宗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人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
"孟长老。"宗主开口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刺耳,"护山大阵内层那处被撬开的缝隙,布设手法用的是后勤堂的物资调配权限才能接触到的高级封印技。李长老之前在阵法堂有权限接近阵眼,但内层的材料置换和封印布设属于后勤堂的管辖范围。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孟长老缓缓抬起了头。他看向宗主,脸上依然维持着沉稳的表情,但林溪凝注意到他的右手指尖正在极轻微地蜷曲着。
"宗主此言差矣。"孟长老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后勤堂的权限确实能接触内层封印材料,但后勤堂上下数十号人,谁都有可能经手。老夫不能因为一个权限范畴就揽下内奸的罪名。"
宗主没有立刻反驳他。殿中的目光在宗主和孟长老之间来回移动着,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弓弦。
林溪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出声,但她的右手已经悄悄探入了袖袋中,指尖触到了那枚天机符副符的表面。她默念了一段口诀将一缕灵力注入副符中,命轨图在她识海中瞬间展开——淡蓝色的线是她自己,而一道比她之前看到的任何黑影都更清晰更浓重的暗影此刻正盘踞在她的命轨上方,那张模糊的脸恰好和坐在右侧第二位的孟长老的身形轮廓完全吻合。
龙溟的尾巴尖在她脉搏上重重敲了一下:"就是他。他身上有比李长老更深层的魔修契约气息,之前一直用某种灵器压制着没露出来,现在大阵修复接近完成他需要撤走体内压制的灵器才能发动后续计划,魔气开始泄漏了。"
林溪凝定了定神,在宗主再次开口之前忽然站了起来。
"宗主,"她开口的声音清朗而笃定,"弟子有一物想请在场诸位看一看。"
她从袖中取出天机符副符,在众人面前展开。副符上流转着一层温润的琉璃光泽,命轨图虽然只有她能完整阅读,但符面上那道浓重的暗影轮廓在灵力催动下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形。林溪凝将一缕金丹初期的灵力注入符中,那道暗影在人形基础上进一步凝实,肩颈轮廓、发型、甚至衣领上的一枚扣子都被天机符的力量映照得清清楚楚。
孟长老的衣领上扣着一枚暗灰色的金属扣子,跟天机符上显出的轮廓分毫不差。
"孟长老。"林溪凝转向他,"弟子的天机符推演命轨时清晰地显出了你身上的魔修契约痕迹。李长老案中大部分龙族情报的传递路径经过你的后勤堂物资调度网络,你利用物资调运的机会跟魔修保持联络。攻山那日大阵内层的裂纹,也是你用后勤权限预先埋下的后手。你还要如何狡辩?"
孟长老的面色终于变了。那层沉稳的皮囊下露出了一种冷冽而锐利的神气,他站起身来的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已经不再需要伪装的阴沉。
"天机符副符只有六成准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一个小丫头凭着一张残缺符就敢当众指认长老——你们玄天宗的规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儿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已经从袖中缓缓抽出了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上的纹路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浓烈的魔气从令牌中涌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殿中几个修为较低的弟子被那股魔气冲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好几步。
宗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元婴后期巅峰的灵压全面释放压向孟长老。但孟长老手中的漆黑令牌同时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罩将那灵压隔绝了大半——那令牌品阶极高,至少是魔道法宝中的顶级灵器。
"老夫既然敢当面跟你对峙,"孟长老的声音在魔气中变得阴冷浑厚,"就不怕你留我。玄天宗的阵法堂和后勤堂我经营了这些年,你们的底细我比你们自己都清楚。今天要么放我走,要么——"
他手中的漆黑令牌猛地往地面一插,整座宗主殿的地面剧烈震颤起来。一道道暗红色的裂痕从令牌落点向外辐射着扩散开去,裂缝中涌出浓稠的黑色魔气,将殿中所有人都笼罩在了魔气织成的牢笼之中。
"老夫引爆这枚魔令,半个主峰都会塌。你们是留我,还是跟我一起死?"
殿中一片哗然。几名长老同时出手试图压制魔气的扩散,但魔令的品阶远超他们的预料,元婴后期的灵压在那暗红色的光罩面前竟也只能勉强抗衡。秦修远已经拔了剑挡在几名低阶弟子的前面,冰蓝色的剑芒在魔气中撑开一小片安全区域。
林溪凝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满殿翻滚的魔气,落在了孟长老持着魔令的那只手上。她看得很仔细——魔令虽然品级极高,但它的能量供给需要孟长老持续输入灵力,而在孟长老右手小指的根处、那个被他指环遮住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丝极细的灵力回气断层。
他的功法跟赵子轩有类似的弱点。而那枚魔令虽然强,但它与孟长老之间的灵力连接节点是可以被切断的——只要在那处回气断层的瞬间准确命中连接点,魔令就会被暂时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