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碧落宗已经是深夜了。

秦修远把那截龙骨封存在碧落宗的镇灵阁中，上了三重封印阵法才放心离开。苏清月安排了客房给玄天宗来的弟子们歇息，林溪凝分到一间干净清幽的竹屋，推窗能看见外面一片月光下的青竹在风里微微摇着细碎的影子。

她关好门窗，把龙溟从袖中小心地请到竹榻上。

龙溟的样子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它盘在竹榻中央，金色的鳞片在烛光下收敛着平时那种张扬的光泽，竖瞳半阖着，整条蛇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神。它没有像平时那样一出来就缠着她说话或者要吃的，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盘着，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又慢慢停住。

林溪凝坐在榻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指腹下的龙角触感温凉，比平时略微软了一些，像是连这角都因为情绪的低落而蔫了几分。

“那不是你的本体对吧？”她轻声问，“你渡劫失败的时候身体应该也跟着……被天劫毁了。那根骨头是从哪里来的？”

龙溟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了好几阵。它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像是老旧的纸页被翻动时的干涩感：“那是本尊的……初蜕。”

“初蜕？”

“真龙每千年褪一次骨骼，褪下来的旧骨会自然石化，变成龙骨化石。”龙溟的尾巴尖轻轻在榻面上划了一下，“那根腿骨是本尊第一次褪骨时留下的。当年本尊沉睡在玄天宗地底那条灵脉上时，把那具初蜕留在了碧落宗附近的地脉中，本想着日后回来取，后来便忘了。”

它说到这里顿住了，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没想到如今被人挖了出来。还被魔修那种东西沾了手。”

林溪凝的手停在它脑袋上没有移开。她想了想，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初蜕对你恢复有用吗？跟龙元比怎么样？”

“有用，但和龙元不同。”龙溟的声音慢慢恢复了一点平日的笃定，“龙元是本尊的精魄本源，初蜕是本尊的骨骼根骨。两者合在一起才是一具完整的龙身，缺了哪个恢复都不彻底。今天那截腿骨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如果能拿回来炼化，本尊的化形时间可以提前至少两个月。”

林溪凝点了点头：“那就想办法拿回来。明天秦修远说要去清查遗址，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的骨头。魔修那边已经撤了，他们没来得及带走这根腿骨，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龙溟的尾巴尖动了动，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缠上了她的手腕：“你不觉得本尊麻烦吗？隔三差五就要你冒险去取东西。”

“你这说的什么话？”林溪凝低头看着它，“咱们是同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你教我功法、替我打架、还救了我好几次命，我替你找龙元找骨头算什么麻烦？再说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你指路，我一个人根本活不到现在。”

龙溟的竖瞳猛地睁大了，琉璃色的眼底映着烛火和林溪凝垂下来的碎发，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光芒一闪而过。它把缠在她手腕上的尾巴尖收紧了一些，声音低低的：“……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林溪凝笑着说，“龙祖大人教得好。”

龙溟哼了一声，但这一声比之前的闷哼轻快了许多，尾巴尖也重新有了力气，在她腕上轻轻敲了两下。它松开她的手腕游回竹榻中央，伸了个懒腰，鳞片上的光泽恢复了几分明亮：“本尊没事了。你歇着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林溪凝吹熄了灯躺下来，竹屋外头月光漫进来落在榻边，把龙溟蜷在枕边的金色轮廓映得模模糊糊的。她侧过身看着那团金色，忽然想起之前在玄天宗后山岩洞里第一次见到它的场景——那条在黑暗里游出来的小金蛇，满身是伤却强撑着朝她昂起头来。

那时候它说“以身相许”的时候她还当是开玩笑。可现在她低头看着枕边这个越缩越近的金色圆圈，觉得有些事情不知不觉地跟最初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秦修远便敲响了众人的房门。

林溪凝洗漱完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的竹影下，白衣如旧，腰间挂着一枚新的护身玉佩。他今天的气色比昨天精神了些，显然夜里休息得不错。看见她出来便微微点了下头：“出发了。”

一行人再次进入迷雾森林。今天的瘴气比昨天淡了一些，加上有了昨天的探路经验，走的路线顺畅了许多。抵达裂缝遗址的时候是巳时，太阳升到正上方把灰白色的瘴气照得薄了一层，露出下方遗址的真面目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坑，像是被什么沉重的力量从中心压下去的一样。坑壁的泥土里混着细碎的暗金色骨屑和黑色的魔气残留痕迹，坑底大约三丈深处露出一截更大的白色骨骼——那是一段脊椎骨，每一节都有脸盆大小，连在一起的长度超过两丈，蜿蜒地躺在坑底的碎石间。

秦修远蹲在坑边往下看了一段，眉头微微皱起：“这个遗址的规模比我们想的更大。地底下至少还有大半截躯干没露出来。魔修布的那些阵是专门用来腐蚀封印的，他们把封印的薄弱点打开了，但还没来得及把整具骨骼全部挖出来。”

苏清月站在他身侧，脸色不太好看：“如果我们不处理，魔修迟早会回来把剩下的全取走。这段脊椎骨上面的灵力波动比昨天那截腿骨更强，如果落到魔修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先下手为强。”秦修远站起来，“我们现在就把剩下的骨骼全部起出来，带回碧落宗统一封印。”

林溪凝站在人群外侧听着他们的商议，目光却紧盯着坑底那段白色脊椎骨。隔着数丈距离她都能感觉到那骨骼上散发出来的浩瀚龙气，即便只剩下白骨，那股属于上古真龙的威严依然残存着，让她的丹田里的金色龙鳞不停地轻轻共振。

她袖中的龙溟此刻却格外安静，只微微探出半个脑袋望着坑底的方向，竖瞳里的光彩复杂难言。她没有在识海里问它什么，只是伸进袖中轻轻握了握它的身体，无声地传递过去“我在这儿”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