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抓住我,”他又说,“我就带你去找甚尔。”
这个条件比带她回房更难拒绝。
小夜想去的地方、需要的车与方向都在直哉手里,他甚至肯改变明早返回京都的安排,只要求她恢复一个两人都熟悉的动作。
过去的小夜不会认为这是一种交换。
直哉允许她抓住,便是保护;她愿意依赖,便是信任。
可现在她已经听出藏在条件里的另一句话:即使目的地由她说出,抵达的方式依旧必须在他手里,证明她离不开他。
“告诉我院门在哪边。”小夜说。
直哉的衣袖没有收回:“你不要我带你去吗?”
小夜摇头:“我想要你告诉我路。”
直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了下去:“有什么分别?”
“如果我抓住你,你也许会带我回房间。”小夜说,“或者带我回京都。你会带我去你认为我该去的地方。”
她说得很慢,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指责他。
直哉从未让她摔进水里,从未把她交给不可信的人。
正因为他总能给出安全的方向,小夜才花了许多年才发现,那些方向并不包括她真正想去看看、而他不愿意去的地方。
“我不是不要你。”她补充道,“我只是不想把要去哪里也交给你。我想试试自己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一起去。”
直哉没有出声。
那截衣袖终于从她指边落下。
小夜听见他后退了半步,距离并不远。
片刻后,他问:“既然不要我带,既然你要自己去,你为什么还问我?”
小夜握紧手杖:“因为你知道路。”
直哉似乎笑了一下,那声音里很难听出是否有一点高兴:“原来只要我知道路就够了。”
回廊另一端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留守的术师在转角处停下,先向直哉行礼,才说外侧的观测人员确认到五条悟的咒力,他已经自行离开原先失联的地点,目前去向不明。
报告只有这几句话,没有人知道他如何活下来,也没有人敢用“平安”形容那股与从前不同的力量。
直哉沉默得太久,终于使刚才那句“你又看错了”失去了一部分重量。
小夜没有问他现在是否相信。
她转向传令人的声音,询问客舍的院门在哪里、禅院家的车停在哪一边。
对方显然先看了直哉一眼,迟疑片刻才回答院门在她左后方,车已移去西侧棚下。
小夜道过谢,照他说的方向转身。
手杖探到第一处门槛时,直哉下意识上前。
她听见木屐落近,但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
直哉的脚步在她身侧停住,直到她自己探清高度、跨过门槛,也没有碰她。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直哉忽然吩咐随侍把封好的箱子留下,只取车钥匙和外衣。
传令人问他是否需要通知高专一同搜寻五条,直哉冷冷道:“谁说我们去找五条?”
他从小夜身边经过,在她面前停了一瞬,“你要找甚尔,就跟上来。”
“你不是不带我去吗?”小夜反问。
直哉道:“我没这么说。我只是不想轻易答应一个随时准备甩开我的人。”
他说得不以为意,仿佛只是嫌她行动麻烦,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语气,“去查悬赏的交接地点。甚尔若已经拿到报酬,总会有人见过他。至于你,在车里待着,不准自己乱跑。”
这并不意味着他相信预言,也不意味着他愿意阻止甚尔。
直哉只是把明早带她回京都的安排,改成了今晚带她去找甚尔。
方向变了,决定方向的人似乎仍是他。
小夜没有在此时争辩。
车轮只会通往一个方向时,同行者是否抱着相反的愿望,已经不能成为她留在原地踌躇的理由。
她沿着手杖触到的边缘向西走,直哉在前方报出一处台阶,脚步下意识慢下来,像在等她握住自己。
等了片刻,他又将衣袖收向身前,不肯再递。
小夜听见那个细小的动作,手指也在身侧蜷了一下。
她并非毫无留恋。那截衣袖曾经比手杖更可靠,也比禅院家的门锁更接近她所理解的自由。
只是她已经知道,一条永远只通向别人选定之处的路,再安全也不算是自己的路。
旧仓那一日,甚尔没有把衣袖交给她,只在她走错时说方向不对,在坏木板挡路时将它踢开。
那不算教导,他也没有打算给她自由。
可小夜偏偏从那份不负责任的漠然里学到,别人可以告诉她哪里有水沟,但不必因此替她决定她要去的地方。
她用杖尖探到台阶高度,慢慢踩了下去。
直哉没有扶她,也没有走远,只在下一处转角报出了方向。
他大概不会喜欢自己最终用了甚尔当年的方式,更不会承认小夜正是为了寻找甚尔,才要求他只做一个指出道路的人。
可当方向被说出口,小夜就不再需要用触碰交换它。
三个人之间那条从旧仓延伸至今的路,终于在这一刻改变了走向道路的方法。
雨还在下。
可那片无雨的天空已经越过她看不见的地方,向甚尔逼近。
小夜不知道自己是否来得及,也不知道甚尔见到她后会不会像上一次那样抽回手。
她只知道原本消失的人已经返回,而她与直哉还在同一条路上。
这一次,她没有靠一截衣袖证明他们奔赴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