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子方才经过医务室时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进来。
夏油没有猜测她想看谁,只把这件事说完。
硝子让他稍等,自己要去隔壁找一只合适的杖头。
夏油见小夜独自站在房间中央,问是否需要扶她坐下。
小夜习惯性地向他伸手,指尖将要碰到手腕时,又想起硝子后退的那半步。
她停住了。
夏油也没有趁机抓住她,只告诉她椅子就在左后方,退一步便能碰到。
小夜照着他说的坐下,问:“你也不愿意让我碰吗?”
夏油没有立即否认。
门外的直哉发出一声很轻的冷笑。
夏油只道:“有时候不愿意。”
他的回答比安慰慢,但诚实,“第一次见面时,我扶你,是因为你快要失去平衡。后来知道你的术式,我才明白对你来说,那不只是扶一下。”
小夜握了握杖柄,解释自己不会把看见的事都说出去。
夏油说他相信,语气依旧平和:“可如果是你替我保守秘密,是碰过以后由你作出的决定。愿不愿意让你看,是碰之前该由我作出的决定。不是同一件事。之前和之后,我的决定和你的决定,不是一回事。”
五条那句“是不是只要碰不到我,你就永远不会信我”有了另一层意思。
那时她只听见他拒绝交出记忆,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问的或许也是:如果他不答应,她是否仍肯把他当作一个可以继续说话的人,她是否愿意相信他。
小夜发现,原来自己的不信任那么明显:自己当时真正想要的并不仅仅是诚实,而是一种无法被拒绝的诚实,只要对方不肯把全部交出来,他说过的任何话便都可以不算数,自己又要如何相信。
小夜握着手杖,没有说话。
她很想反驳自己并非故意侵入别人,见相总是在皮肤相触时自行展开,记忆、判断与一闪而过的恶意也从不等她停下来选择。
可这只能证明她未必能控制看到什么,不能证明别人因此更应该把手交给她。
甚尔曾问她“知道以后呢”,那时她只觉得他不在意自己的秘密。
现在她想,不在意与允许也不是一回事。
甚尔没有追究她看见了什么,但一次次叫她松手。
夏油见她不答,继续道:“你要是先问,我也不保证每一次都答应。人有些念头并不重要,只是当时生气、嫉妒,或者不愿承认自己害怕。你看到以后,可能会以为那就是全部,我也可能明知道那不是全部,仍不想解释。拒绝你,不一定是在说你不好。”
“那么愿意让我碰,也不一定是喜欢我。”小夜思索片刻后,说道。
她想起那些为了预知主动递来的手,也想起直哉永远留在她够得到的衣袖。
夏油没有为了显得温柔而否认,只说:“是。有人会因为需要你而答应;也有人即使关心你,今天仍然不想答应。”
这不是一条使人愉快的规则。
小夜原先至少可以从触碰判断关系:伸手表示需要,躲开表示厌恶;哪怕两者都带着利用,也有清楚的方向。
如今硝子与夏油把那条线拆开,告诉她一只手可以在检查时靠近、在记忆前停下,一个人也可以为她描述门的位置,却不愿让她知道门后藏着什么。
她不能再因为看见了谁的过去就认定自己理解对方,也不能把别人的保留解释成对自己的审判。
世界因此变得更复杂,可也没有要求她必须先读懂一个人,才能与他交换自己心中的话。
小夜又问:“那你还会扶我吗?”
夏油停了一下,似乎终于明白她问的不是回到椅子那几步路:“如果你需要,如果你愿意。”
硝子迟迟没有回来,隔壁不断传来木杖相碰的声音。
夏油把桌边的椅子移开,告诉小夜从这里到门口有六步,第三步右侧是方才那张矮凳,门还开着,直哉站在外面。
小夜用手杖探过地面,走到第四步时,夏油正好从她右侧让开。
衣袖带起的风掠过指尖,她下意识伸手追了一下,几乎碰到他裸露的手背。
夏油没有躲。
但小夜在最后一点距离前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从他身上确认什么,也不知道若他拒绝,是否还能像面对硝子那样把手收回来。
可那只手没有因为她的迟疑便消失,直哉也没有从门外进来替她决定。
这句话她在五条面前也问过,那时她把答案当作一场交换的开端。
现在她让指尖停在原处,没有先越过夏油,也没有在问题后面补上非答应不可的理由,只把那个过去总在触碰之后才想起的问题说了出来: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