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的水滴恰在此时落下,砸进庭院里的石钵。
小夜听见水面晃动,又慢慢平复。
五条没有再说话,直哉也没有替她否认,所有人都把那一点沉默留给她,看她会不会为了守住甚尔而说出更多。
她最终只道:“只要第二次不发生,就不必有人用死来证明预言是真的。为什么非得要死呢。”
为什么呢。
她想起甚尔,只觉得心下一阵酸楚。
五条说这听起来好像谁都没有做错,又问她既然连过错属于谁都不知道,凭什么先来叫自己逃。
小夜抬起脸,准确朝向他的声音:“我知道我的话对你不公平。可如果等我知道的时候,也许就来不及了。我怕来不及告诉你。我怕死亡降临。”
这堆话没有帮她赢得什么有力的道理,可五条安静下来。
他们之间仍隔着一张桌子,桌子的宽度本来可以用手杖丈量,如今被无下限拖成无法抵达的路。
小夜反而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走近了他。
她不是凭术式闯进他的记忆,也没有靠六眼将死迫使他重视,而是把一份无法自圆其说的偏心、挣扎、迷茫和愧疚摆在他面前,承认自己来得太早、知道得太少,依然不肯把请求收回去。
直哉在这时开口:“她说的是别追,不是让你等着挨打。连这两件事都分不清,六眼也没有传闻里那么好用。”
他的语气照旧尖刻,但没有否认小夜不合术师常理的愿望。
五条转向他,问他是否相信预知。
直哉答道:“我相信她看见了足以让她第一次不顾一切都要离开禅院家来找你的东西。不过,我倒是不相信你会领这个好意。”
他没有提甚尔,也没有为小夜保证未来绝对正确,只把她亲自来到这里的代价交给五条衡量。
“第一次出门?”五条问。
小夜不喜欢这几个字,它们使自己忽然显得可怜,立即道这与预知无关。
五条却快速回说:“当然有关。”
他拉开方才的椅子,依然没有坐下,只让椅背在地板上拖过一小段,“禅院家肯送你来,说明六眼的死足够有价值;你肯从那里出来,说明这件事对你也足够有价值。可你们的价值不是同一个价。禅院家想换一份以后不被追责的证明,你想换的是我的选择。”
他终于说中了这场会谈真正不对等的地方。
禅院家只交出几句不会损伤自身的情报,便希望五条家记住人情。
她藏着姓名、原因和真正的恐惧,只拿出一段被粉饰和剪碎过的未来,竟希望五条交出尚未发生的决定。
小夜听着椅背停住,想起问见簿里那些被反复修改的记录。
禅院家习惯先给所有东西估价:一段记忆值不值得写进册子,一名术师是否值得派人去救,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只要能够读出过去和未来,便仍可以被养在内院,尊称一声“小姐”。
她曾经以为自己厌恶这种算法,如今才发现,离开禅院家并没有使她忘记怎样交换。
她过去厌恶长老把见相当作交换,现在却也把一条并不完整的预言放上桌面,要求对方拿尚未发生的选择来换。
她要的比家族更多,给的却未必更多。这对五条不公平。
小夜顿了顿,低声问他想要什么。
五条说自己没有要求交换。
她不明白:“不交换,那你就不会听我的了。”
他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一个人做任何事以前,都得先设想能拿到什么?”
小夜一时语塞。
她不认为世上不存在不求回报的事,只是不知道怎样使用它。
禅院家从不承认无条件的请求:禅院家的门不会因为她想出去便打开,长老也不会因为她害怕便听完一句话;即使直哉愿意为她引路,也会先说那是因为换成别人更加麻烦。
她并不相信世上没有不求回报的事,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把自己的愿望交给一个没有开价的人。
愿望如果没有价钱,就只能留在房间里,无人问津,和那些没人替她描述的颜色一样,既不能验证,也不能抵达别人手中。
所以要交换,只能拿出对方足以愿意成交的价值,才能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五条等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在求自己。
小夜说是。
他指出那更像命令。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窘迫地说:“我只学过怎样让别人听见。我不知道怎样才算请求。”
硝子搭在记录纸上的手停住了,夏油也没有接话。
直哉坐在小夜左边,衣袖留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但没有替她解释这句话。
小夜忽然庆幸他没有解释。
一个人怎样学会只有把愿望变成威胁才会被听见,并不是一段可以由别人几句话就能概括的遭遇。
若直哉替她说完,五条听见的仍只会是禅院家对她作过什么,而不是她此刻怎样开的口。
过了片刻,五条道:“我不会答应一遇到危险就逃。到那时候,我身边可能还有人,事情也不会像预知里那么干净,只剩我和他。你不能删掉那些没被看见的人,再替我决定应该留下谁。”
小夜的手指蜷起,他没有就此结束,“但如果真有一个人在第一次以后还让我记得,我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杰。再见到他以前,我不会让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这不是她想要的承诺。
它没有让五条转身,也没有保证甚尔回来,只在那条通向未来的路上多放了一个知情的人。
夏油未必拦得住五条,正如她也拦不住甚尔。
然而若想得到更多,她就必须交出名字,而名字一旦离开她,便会比任何警告走得更快,兴许会脱离她能够预想到的范围。
小夜在完整的保证和甚尔的秘密之间衡量了许久,最终还是把后者留在手中:“好。”
五条问这样是否就足以使她相信。
她没有回答,只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朝桌子对面伸去,动作在半途停下:“我可以碰你吗?”
五条也抬起了手。
直哉低声告诉她,掌心朝向这边,离她的指尖约有四指,无下限没有解除。
小夜没有再像门口那样追逐那段距离。
她已经知道五条把手放在哪里,也知道那四指不会因她继续向前而缩短。
他愿意让她知道手在哪里,但不愿把记忆一并交出来;就像她愿意告诉他未来在哪里,也不愿交出站在对面的人。
“你要我相信一个被你藏掉一半的预言,”五条说,“但我要是不让你碰,你就不肯相信我的一句话。是不是只要碰不到我,你就永远不会信我?”
小夜原本可以解释见相与普通怀疑不同,也可以告诉他承诺尚未发生,任何人的真心都可能在将来改变。
那些话都没有错,然而却会把他们重新推回谁应当先拿出证据的境地。
她犹豫了下,只问:“如果我现在说相信,你会把手收回去吗?”
五条说会。
小夜便道:“那我还不能说。”
五条笑了。
这一次,小夜不需要直哉描述,也听得出那笑声里没有取弄。
屋檐上的水落进庭院,过了很久才有第二滴。
在那段稀疏的雨声之间,五条没有解除无下限,小夜也没有收回手。
两个人各自守着不肯交出的部分,但没有把对方的保留当成谈话结束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