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问:“那你为什么只告诉我这个?”
他停了一会儿,答道:“因为其他的对你没用。”
这句话并不新鲜。
小夜从小便听人用“有用”判断一切:没有咒力的人没有用,看不见的颜色没有用,不能改变的未来也没有用。
她过去没有把直哉放在这套分类里,因为他从不称她为无用的人,还会把所有会使她受伤的东西提前挪走。
可他给她留下的世界同样只由用途构成。
房子是不能撞上的墙,路是必须走完的距离,陌生人是需要避开的脚步……至于墙上开了几扇窗、路边长着什么、陌生人为什么笑,都被归入不必知道的部分。
车抵达京都站外时,雨势小了一些,人声却比在禅院家正门外更加混乱。
车门尚未打开,小夜已经听见广播、行李轮子、售票机的提示音和不断经过的脚步。
声音从高处、低处和左右两侧同时传来,被宽阔的顶棚反复推回,任何一句话都像有几个不同方向的来源。
小夜下车后站在原地,手杖没有立即落下。
她无法像在宅邸里那样从回声判断墙面,因为前一刻还空着的位置,下一刻便有人穿过。
一名站务人员注意到他们,主动询问是否需要轮椅或引导服务。
管事正要回答,直哉已经说不用:“她跟着我。”
站务人员仍转向小夜,重复问了一遍。
小夜愣了一下。
禅院家的仆人从不在直哉替她回答以后再次询问,好似声音只要经过身份更高的人,便已经成为她自己的意见。
她说不需要轮椅,但想知道进站以后有几段台阶。
站务人员详细说明先有一段向下的楼梯,可以使用旁边的电梯,检票后到站台还有一段。
直哉打断道:“走楼梯就行。”
“我想坐电梯。”小夜说。
直哉转向她:“你怕楼梯?”
小夜回答不是,只是想试试另一条路,而且她没有坐过电梯。
他顿了下,提醒她随行的人多,换路会耽误时间。
站务人员说电梯就在右侧,并不绕远。
直哉没有再反对,只把衣袖向前一带。
小夜跟着走出两步,才发现自己仍紧紧抓着他。
若没有站务人员说明另一条路同样可行,直哉一句“走楼梯”就足以使小夜想选的路不存在。
电梯门关闭时发出提示音,狭小空间里的脚步忽然全部静止。
小夜听见机械运转带来的轻微下坠感,本能地抓紧直哉的衣袖。
直哉低头,问她是不是害怕。
她摇头。
电梯很快停稳,门再次打开,外面的人声比刚才更近。
有人拖着箱子从她身旁挤过,轮子碰到手杖,连道歉也被广播盖住。
小夜不知道应该先收回手杖还是先让开,直哉立即把她拉到自己身侧,冷声斥责那人走路不看前面。
被斥责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匆匆离开。
小夜问对方是不是撞到了自己。直哉说没有。
她又问那为什么骂人,直哉回答:“等真撞到再说就晚了。”
他把她带到队伍内侧,让两名随行术师走在外面,自己则刻意放慢速度。
小夜只需跟住他,广播、脚步和移动的人群便暂时不再需要理解。
直哉为她重新制造出一条像回廊那样狭窄的路,而他是这条路上唯一不会移动的位置。
小夜很快发现,直哉喜欢她这样抓着,喜欢她依偎在他身旁。
并不是因为接触本身,他的袖口隔开了见相,手臂也没有主动靠近。
他喜欢的是她不再询问别的路线,不再要求站务人员说明,只在他停下时停下、转弯时转弯。
每当她因为某个声音稍稍放慢,直哉便会先告诉她那不重要,再把她向前带一步。
他甚至不需要命令她依赖自己,只要周围的一切显得足够混乱,抓紧他的衣袖便会成为最合理的选择。
检票时,机器吞入车票又吐出来,短促的响声使小夜以为哪里出了问题。
她停住,身后的旅客也随之停下。
直哉拿过她手中的票,替她放进闸机,等通道开启后把票重新塞回她掌中。
他说:“这些东西你记不住也没关系。回来的时候,你还是跟着我。”
小夜问,如果下次没有他怎么办。
直哉回答:“为什么会没有?”
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内院的门为什么需要从里面打开,仿佛他从来没想过她不在他身边的未来。
列车进站时,先出现的是从远处逼近的震动。
风沿站台卷来,夹着潮湿铁轨和机油的气味,随后一整面巨大的声音从小夜面前掠过。
她下意识后退,碰到直哉挡在身后的手臂,手中的木杖也被他按住。
直哉提醒她脚下有安全线,不要再退。
小夜不知道安全线在哪里,也不知道那条线是什么形状,只能从他的手臂方向判断列车停靠的位置。
等车门开启,人群同时向前,她第一次觉得声音也可以像水一样把人推走。
直哉让其他人先上,自己带小夜走在最后。
车门与站台之间有一道窄缝,他提前告诉她抬脚,但没有说缝有多宽。
小夜把手杖探过去,杖端在缝中落空,心里骤然一紧。
直哉及时握住她的手腕,将杖拉回:“我说了抬脚。你用不着抬手杖,还差点摔了。”
小夜道:“我听见了,但你没有说下面是空的。”
直哉反问:“只要听我的,抬脚不就好了?知道是空的,你就会走得更好吗?”
她没有回答,只跨进车厢。
那一刻,她仍需要他的手,所以连不满也显得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