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座位比汽车更宽,桌面、窗框和行李架都有明确位置。
小夜一一摸过以后,终于松开直哉的衣袖。
她的手指因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袖口留下几道可以随时抚平的皱痕。
直哉在旁边坐下,先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把她的手杖放到不会被人踢到的内侧。
他没有提她方才在站台上的慌乱,却又问是不是还是抓着他方便。
其实,真正令她在意的倒不是自己需要他——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他,以前是,现在是——而是这种需要是否意味着以后所有道路都只能由他解释。
之前她说想坐电梯,直哉虽然不明白,最终仍为她换了方向。
这件小事使她开始思考:依靠与服从并不必然相同。
小夜思索了下,回答:“有你在,很好很好。不过,方便不等于只能这样。”
直哉嘴角上扬,语气稍微轻快,道:“可你最后还是抓了。”
列车启动后,雨声变得遥远。
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车厢内只有轨道规律的震动和偶尔经过的乘务员。
小夜逐渐能够分辨座位之间的距离,也能听出前方有一家三口,斜对面有人翻报纸,过道另一侧则坐着随行的管事与千鹤。
环境一旦稳定,她便重新觉得自己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就像动物一样,在自己感到舒适的地方,可以放心地放松一下。
她问直哉窗外是什么,直哉回答还在城里;过了一会儿又问,他说变成田地;再问时,他说没什么,一直都差不多。
“田地是什么颜色?”小夜问。
直哉下意识道:“下雨天还能是什么颜色。”
她说自己不知道,直哉才回答大概是灰的。
小夜记得千鹤曾说叶子是绿色,泥土有深有浅,雨天的天空也并不总是同一种颜色,便问他田里有没有植物。
直哉看了一眼窗外,随口说有。
她继续问是什么植物,他终于不耐烦道:“你去东京是为了见五条悟,不是为了查沿路种了什么。”
斜对面的报纸停了一瞬。
小夜知道附近的人听见了五条悟的名字,就没有再问。
她将脸转向窗户,玻璃隔开了风,不能替她提供任何信息。
直哉能够看见不断后退的田地、屋舍和天空,千鹤也能看见,整节车厢里只有她必须等别人挑选哪一部分值得说。
失明本身并没有使窗外的景色消失。真正使它消失的是所有看得见的人都认为,反正告诉她也没有用。
列车中途停靠时,前方那一家三口开始收拾行李。
孩子趴在窗边,不断向母亲报告站台上的东西:有人撑着透明的伞,便利店门口堆着蓝色箱子,柱子旁边有一块红色招牌,上面画着一只举伞的白兔。
母亲一边替他穿外套,一边敷衍应声,但没有让他闭嘴。
那些话显然没有实际用途,他们并不需要透明的伞,不会去搬蓝色箱子,也没有准备寻找那只白兔。
孩子只是看见,便自然认为值得说出来。
小夜听到“红色招牌”时转向直哉:“我们刚才经过的车站,也有这样的东西吗?”
直哉说车站到处都是招牌。
她问是什么颜色,他反问自己怎么会记得。
前方的孩子已经从座位上下来,经过他们身旁时忽然说:“刚才检票口旁边就有红色的,很大,上面画的是饮料,不是兔子。”
孩子的母亲立刻道歉,说他喜欢跟陌生人说话。
小夜回答没关系,又问那块红色招牌旁边还有什么。
孩子认真想了想,说旁边有一排银色的柜子,很多人把伞靠在那里,墙上还挂着一张开满花的画。
他没有先问小夜为什么想知道,也没有把东西分成有用和无用,只按照自己看见的顺序说出来。
母亲催他下车,他还在回头补充,那幅画里的花是黄色,和雨天一点也不像。
车门关闭以后,小夜还记得那串毫无关联的物件。
它们不能帮助她避开台阶,也不能使她更快到达东京,但让刚才经过的车站不再只由噪声和危险构成。
她问直哉:“你看见那幅画了吗?”
直哉说没有注意。
小夜又问红色招牌,他说大概看见了。
她问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直哉道:“你没有问。”
小夜提醒他,自己问过车站里有什么。
直哉说:“我告诉你有台阶、有人、闸机和车,这些还不够?”
她说不够。
直哉像是觉得这个答案不讲道理:“那幅画又不能带你进站,红色也不能让你少摔一次。告诉你有什么用?”
小夜原本想解释自己只是想知道,因为自己没有真的见过。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直哉的世界里,想要就必须先证明用途,正如她只有把预言变成六眼的死亡,才能证明出门的必要。
她沉默片刻,换了一个问题:“如果那块招牌挡在路中间,你会告诉我吗?”
直哉说当然。
她又问:“如果它挂在墙上,就不告诉?”
直哉道:“挂在墙上又碰不到你。”
这就是答案。
直哉向她描述的从来不是世界原本的样子,而是一份障碍清单。会伤到她的东西得到关注,不会伤到她的东西便不存在。
他以为这样足够安全,也因此相信自己已经把所有必要的部分交给了她,她不必再花心思关注别的。
小夜依靠这份清单生活太久,甚至也学会把不知道解释成不需要。
她曾问今天的雨是什么颜色,千鹤答不上来;曾问庭院里有什么花,直哉说走路时不用管花。
所有人都认为她失去的仅仅是视觉,但是没有人承认,他们还替她删去了视觉能够带来的大部分认知。
因为健全的人认为那些不必要,可事实上,这对小夜来说很重要。
“你生气了?”直哉低头,问。
小夜想了想,说没有。
直哉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因为一个不认识的小鬼说了块招牌,你就觉得我一直骗你?”
小夜回答:“你没有骗我。你只是没有说。”
这比指责欺骗更令直哉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