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的钥匙被放进证物盘时,天还没有亮。
负责记录的管事先用软布擦去上面的水,又把铜齿间夹着的泥一点点剔出来,仿佛只要把一件东西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昨夜发生的事便也能被整理清楚。
他在册上写了钥匙归还、门锁无损、忌库旧物之三遗失,写到取物者时停下,先问是伏黑甚尔,还是仍按旧籍记作禅院甚尔。
宗房长老说一个被除名的人不配再用禅院的姓氏,管事便把前两个字涂掉,只留下甚尔。
小夜坐在他们对面,脚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足袋,湿透的祭服也被千鹤收走了。
她听着笔尖反复刮过同一处纸面,觉得名字与门锁没有多大区别。
禅院家认定一个人属于这里时,会把姓氏写在他前面;认定他不再属于这里,便用墨把那部分盖住。
被涂掉的人未必因此真正离开,被关在内院的人也未必因为名字始终完整,就更有归处。
宗房长老没有继续追问咒具。
他已经从守卫口中知道甚尔翻过院墙,也知道昨夜没有人敢追出去,若再细究下去,首先要处理的是值守者失职和直哉阻碍封门。
相比之下,小夜所说的未来更加容易追究,也更可能给今夜的混乱带来价值。
他让管事翻到新的一页,问:“你在西庭说看见了未来,与谁有关?”
“与我有关。”小夜回答。
长老道凡是通过禅院家的术式所见,便与家族有关。
小夜问见相究竟是禅院家的术式,还是她的术式。
长老不屑与她争论,只让千鹤把证物盘端近。
钥匙在盘中移动了一点,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小夜知道他们把它带来并非为了询问归属,而是为了提醒她,昨夜每一次谎言都已经留下了可以记录的东西。
长老先问她是否命人打开旧仓。
小夜说是。
管事提醒她,负责钥匙的人没有收到过她的命令。
长老又问咒具是不是她让甚尔取走的,小夜仍说是。
管事便在纸上记下“小姐自称授意”,特意保留“自称”两个字。
这样的记录不会立刻裁定她撒谎,只会让她以后说出的每一件事都多一道核验。
家族不需要逼她承认错误,只要把不可信写进她的名字旁边,下一次便能以保护为由决定她见谁、说什么,以及有没有资格保留自己的解释。
“未来里有五条家的六眼。”宗房长老终于说道,“直哉已经说了。”
小夜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她没有想到直哉会先开口,但她很快意识到,他大概只说了五条悟的名字,没有说甚尔。
若长老知道预知中的另一个人是谁,此刻不会还让她坐在这里,他们会立即派人查甚尔离开后的去向,也会重新清点他取走的咒具。
直哉隐去甚尔并不是在保护小夜。他只是同样不愿让家族提前干涉那场胜负。
“你看见五条悟发生了什么?”长老问。
小夜想起过亮的天空和甚尔消失后留下的空处,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只要说出实情,长老便会追问另一个人。
她若说什么也没有,昨夜用预知换来的时间就会成为一项欺骗,内院的门也会关得比从前更紧。
她最后说:“我要亲自告诉家主。”
宗房长老手中的念珠停住了。
他问小夜是不是认为自己可以拿预知挑选听者。
小夜回答:“昨夜你们也认为守卫可以拿一道门挑选谁能离开。但结果就是门没有拦住他。”
长老的声音沉了下来,提醒她甚尔带走的是禅院家的东西。
小夜说:“那就去找他。”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因为知道没有人会去。
甚尔已经在院墙外,他们若真想追回咒具,便不能再靠账册、姓氏和内院的锁,只能派一个有可能输的人追上去。
问话到这里结束。
长老没有发怒,也没有命人处罚她,只吩咐千鹤把她带回房间,等家主决定是否继续问见。
离开以前,管事当着小夜的面把新写的那页纸吹干,又在“所见不明”后面盖了一枚小印。
印章落下的声音很轻,但意味着她此后不能再单独接触任何外客。
小夜为甚尔保住了名字,代价则由她的门来承担。这正是禅院家最擅长的交换。
不必证明她做错了什么,只需让她为自己的沉默失去一点原本就很少的东西。
回到内院以后,格门外果然多了两个人。
千鹤为她换下足袋时说,长老没有撤换自己,已经算是宽容。
小夜问门锁是不是也换了,千鹤的手停了一下,回答只是增加了夜间值守。
小夜摸到门框下方新装的铜扣,知道那是一句出于善意的谎。
小夜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数出从床榻到格门仍是不出三十步。
屋里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茶碗、衣箱、熏香和问见簿没有移动,只有门的意义变了。
过去她以为自己不能出去,是因为长老不允许。
昨夜她走到西庭以后才发现,许可压根就不是一堵真正的墙,甚尔随便一翻就过去了。
如今家族便补上了更像墙的东西,证明她每一次越界都只能带来更精确的限制。
天亮以后,祭礼留下的客人陆续离开。
车轮压过外院石路,仆人报送姓氏,门房依次收回临时通行的木牌。
小夜隔着几重院落听见大门不断开启、合拢。
禅院家的门并不厌恶打开,它每天替术师、宾客、货物和消息让路,只是不为她打开。
她过去把这种区别理解成自己的身体不适合远行,也接受千鹤所说的外面危险。
可一扇门若能够判断谁的用途更重要,它保护的便不是门内的人,而是门内那些被登记过的价值。
午后,千鹤带来主院的决定。
直哉被禁足三日,暂时不得进入西庭;小夜则要等到问见结果核清以后,才可以恢复祭礼前的起居。
小夜问家主是否准备听她的预知,千鹤回答宗房长老已经代为转告“涉及六眼”,主院正在商议是否向五条家递信。
“信上写什么?”小夜问。
千鹤说自然是请五条家近期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