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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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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是甚尔。”

小夜这句话落下时,直哉手里的铜牌碰到门框,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没有立即反驳,问她看见了什么。

小夜说看见五条悟站在光里,甚尔在他对面。

直哉追问有没有看见伤口、血或者尸体。她都摇头。

她只看见甚尔在过亮的天空下消失,只看见他原本可以离开,最后却转回了身。

直哉听到这里,脸上的紧绷反而缓了下来:“你连后面都没看见,凭什么说他死了?也许消失的是术式,也许他已经走了。你的见相又不是从来不会看错。”

他说得有道理。

预知没有给小夜一个可以交给别人核验的结局,甚至没有声音,没有日期。

她把“消失”理解成死亡,只因为那片空处带给她的恐惧太像失去。

直哉抓住她无法证明的部分,一项项替未来改换解释,语气越来越确定。

可他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铜牌,边缘压进掌心。

那个违背他言语的动作比见相更加清楚:直哉不是不相信死亡,他只是不允许且不愿相信死亡发生在自己选中的强者身上。

“你想让他去。”小夜说。

直哉答道:“我只是不会拿一幅没看完的预知拦他。”

小夜问:“如果你看见完整的呢?”

直哉停顿了一下:“那也该由他自己决定。”

小夜又问:“如果他决定不去呢?”

这一次直哉没有回答。

他转向甚尔,像是希望本人为他否定这个问题。

甚尔仍在查看咒具,拇指缓慢擦过柄上的旧痕,连目光也没有投向他们。

直哉的沉默使小夜得到一个比回答更准确的东西。

直哉崇拜甚尔不需要任何人许可便能离开禅院家的样子,却同时无法接受甚尔也可以用同一种自由拒绝一场战斗。

他口中的“由他决定”,其实只包括直哉认为配得上他的决定。

甚尔若迎战六眼,便证明直哉多年没有看错;甚尔若避开,直哉就必须承认,自己执着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一个永远不会后退的尺度。

“你根本不懂他。”直哉忽然说。

他大概从小夜的沉默里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判断,便先把同样的判断推回去,“你碰过他几次,就以为那些记忆都是你的?你只看见他不愿意让别人看的东西,所以你希望他像你一样,遇到门就留在里面。可他不是。”

小夜的手指猛地收紧。

直哉并不知道她在甚尔的记忆里究竟见过什么,却准确说中了她最不愿承认的部分。

她总认为自己和直哉不同:直哉执着于甚尔的强大,她在意的是甚尔的那些无人看见的疲倦与失去;直哉把甚尔当成模范,她只希望他活着。

可“希望他活着”并不天然比“希望他胜利”更加无私。

她同样在用自己能够理解的部分规定甚尔,甚至因为见过他的记忆,便误以为这种规定更接近真正的他。

她没有说自己懂,只问直哉:“那你为什么开门?”

直哉回答因为守卫不配拦甚尔。

小夜说:“你也在替他决定。”

直哉冷笑道:“门开着,他可以走,也可以不走。我没有拦。”

小夜摸索着按住他藏在袖中的手,铜牌隔着布料硌在两人掌心之间:“你把其他的路都说成软弱,只留下一条,再告诉他可以自己选。这和长老有什么区别?”

直哉猛地抽手,铜牌从袖中滑出来,落到木地板上。

年轻守卫立刻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将它拾起。

甚尔把铜牌在指间翻了翻,没有交给直哉,也没有去开门,只问:“吵完没有?”

直哉望着他,方才面对小夜时的锋利少了许多:“北门还能走。再晚,主院的人就到了。”

甚尔道:“所以呢?”

直哉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

他已经冒着父亲追究的风险拖住守卫,已经替甚尔找到出口,但直到此刻才发现,对方从未请他做这些事。

“你要走,我就把门打开。”直哉最后说。

甚尔将铜牌丢回他怀里:“我要走,用不着你开。”

直哉接住铜牌,脸色难看了一瞬,可是没有发怒。

他甚至因为这句拒绝重新站直了些,仿佛甚尔不接受帮助,反倒更加符合他期待的样子。

小夜听见那一点变化,忽然不再想与直哉争谁更了解甚尔。

一个人的误解若总能从对方的每次拒绝里找到证明,便不可能被他人的几句话纠正。

主院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内院女使的衣物摩擦声夹在其中。

小夜认出走在最前面的是千鹤,后面至少还有四名术师。

甚尔也听见了。他重新裹好咒具,把包裹缚到背后,随后走向廊外。

北门已经来不及,不过院墙对他不算阻碍。

小夜跟上两步,赤脚踩到一小片尚未干透的积水,冰冷从脚底一直漫上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确认方向,只循着甚尔落在石板上的脚步追过去,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次甚尔没有马上甩开她。

他低头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夜说不要去见五条悟。

甚尔回答现在根本没有人出钱让他杀六眼。

她说以后也不要,甚尔笑了一声:“以后的价钱,你现在就替我拒绝?”

小夜知道这听起来十分荒唐。

她不知道委托由谁提出,不知道何时发生,甚至不知道甚尔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胜利以后留下。她唯一知道的是结果,而结果恰好是最无法拿来劝说甚尔的东西。

“如果你知道自己不会回来呢?”她问。

甚尔看了她一会儿,反问:“你看见我死了?”

小夜说没有,只看见他消失。

甚尔道:“那就是没看见。”

这句话与直哉刚才的判断相同,小夜却听出完全不同的意思。

直哉否认死亡,是因为他需要甚尔永远不会失败;甚尔否认死亡,只因为一个模糊的未来还不足以替他决定任何事。

他并不保证自己会活,也不认为活着天然比完成一件由他选择的事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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