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是甚尔。”
小夜这句话落下时,直哉手里的铜牌碰到门框,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没有立即反驳,问她看见了什么。
小夜说看见五条悟站在光里,甚尔在他对面。
直哉追问有没有看见伤口、血或者尸体。她都摇头。
她只看见甚尔在过亮的天空下消失,只看见他原本可以离开,最后却转回了身。
直哉听到这里,脸上的紧绷反而缓了下来:“你连后面都没看见,凭什么说他死了?也许消失的是术式,也许他已经走了。你的见相又不是从来不会看错。”
他说得有道理。
预知没有给小夜一个可以交给别人核验的结局,甚至没有声音,没有日期。
她把“消失”理解成死亡,只因为那片空处带给她的恐惧太像失去。
直哉抓住她无法证明的部分,一项项替未来改换解释,语气越来越确定。
可他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铜牌,边缘压进掌心。
那个违背他言语的动作比见相更加清楚:直哉不是不相信死亡,他只是不允许且不愿相信死亡发生在自己选中的强者身上。
“你想让他去。”小夜说。
直哉答道:“我只是不会拿一幅没看完的预知拦他。”
小夜问:“如果你看见完整的呢?”
直哉停顿了一下:“那也该由他自己决定。”
小夜又问:“如果他决定不去呢?”
这一次直哉没有回答。
他转向甚尔,像是希望本人为他否定这个问题。
甚尔仍在查看咒具,拇指缓慢擦过柄上的旧痕,连目光也没有投向他们。
直哉的沉默使小夜得到一个比回答更准确的东西。
直哉崇拜甚尔不需要任何人许可便能离开禅院家的样子,却同时无法接受甚尔也可以用同一种自由拒绝一场战斗。
他口中的“由他决定”,其实只包括直哉认为配得上他的决定。
甚尔若迎战六眼,便证明直哉多年没有看错;甚尔若避开,直哉就必须承认,自己执着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一个永远不会后退的尺度。
“你根本不懂他。”直哉忽然说。
他大概从小夜的沉默里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判断,便先把同样的判断推回去,“你碰过他几次,就以为那些记忆都是你的?你只看见他不愿意让别人看的东西,所以你希望他像你一样,遇到门就留在里面。可他不是。”
小夜的手指猛地收紧。
直哉并不知道她在甚尔的记忆里究竟见过什么,却准确说中了她最不愿承认的部分。
她总认为自己和直哉不同:直哉执着于甚尔的强大,她在意的是甚尔的那些无人看见的疲倦与失去;直哉把甚尔当成模范,她只希望他活着。
可“希望他活着”并不天然比“希望他胜利”更加无私。
她同样在用自己能够理解的部分规定甚尔,甚至因为见过他的记忆,便误以为这种规定更接近真正的他。
她没有说自己懂,只问直哉:“那你为什么开门?”
直哉回答因为守卫不配拦甚尔。
小夜说:“你也在替他决定。”
直哉冷笑道:“门开着,他可以走,也可以不走。我没有拦。”
小夜摸索着按住他藏在袖中的手,铜牌隔着布料硌在两人掌心之间:“你把其他的路都说成软弱,只留下一条,再告诉他可以自己选。这和长老有什么区别?”
直哉猛地抽手,铜牌从袖中滑出来,落到木地板上。
年轻守卫立刻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将它拾起。
甚尔把铜牌在指间翻了翻,没有交给直哉,也没有去开门,只问:“吵完没有?”
直哉望着他,方才面对小夜时的锋利少了许多:“北门还能走。再晚,主院的人就到了。”
甚尔道:“所以呢?”
直哉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
他已经冒着父亲追究的风险拖住守卫,已经替甚尔找到出口,但直到此刻才发现,对方从未请他做这些事。
“你要走,我就把门打开。”直哉最后说。
甚尔将铜牌丢回他怀里:“我要走,用不着你开。”
直哉接住铜牌,脸色难看了一瞬,可是没有发怒。
他甚至因为这句拒绝重新站直了些,仿佛甚尔不接受帮助,反倒更加符合他期待的样子。
小夜听见那一点变化,忽然不再想与直哉争谁更了解甚尔。
一个人的误解若总能从对方的每次拒绝里找到证明,便不可能被他人的几句话纠正。
主院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内院女使的衣物摩擦声夹在其中。
小夜认出走在最前面的是千鹤,后面至少还有四名术师。
甚尔也听见了。他重新裹好咒具,把包裹缚到背后,随后走向廊外。
北门已经来不及,不过院墙对他不算阻碍。
小夜跟上两步,赤脚踩到一小片尚未干透的积水,冰冷从脚底一直漫上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确认方向,只循着甚尔落在石板上的脚步追过去,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次甚尔没有马上甩开她。
他低头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夜说不要去见五条悟。
甚尔回答现在根本没有人出钱让他杀六眼。
她说以后也不要,甚尔笑了一声:“以后的价钱,你现在就替我拒绝?”
小夜知道这听起来十分荒唐。
她不知道委托由谁提出,不知道何时发生,甚至不知道甚尔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胜利以后留下。她唯一知道的是结果,而结果恰好是最无法拿来劝说甚尔的东西。
“如果你知道自己不会回来呢?”她问。
甚尔看了她一会儿,反问:“你看见我死了?”
小夜说没有,只看见他消失。
甚尔道:“那就是没看见。”
这句话与直哉刚才的判断相同,小夜却听出完全不同的意思。
直哉否认死亡,是因为他需要甚尔永远不会失败;甚尔否认死亡,只因为一个模糊的未来还不足以替他决定任何事。
他并不保证自己会活,也不认为活着天然比完成一件由他选择的事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