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嫌弃地“切”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跟语法题死磕。刚写了两行,那股烦人的劲儿又上来了:“那你打完这个什么县的,关东大会也能去?”
“去啊,赢了就能去。”
“那全国大赛呢?”
“要拿关东前八才行。”
他停下笔,煞有介事地帮我盘算起来:“那学姐你这一个月岂不是要连打三场大赛?”
“嗯。”
“……学姐,”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你该不会连紧张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吧?”
我慢条斯理地拧上红笔的笔帽,仔细想了想:“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我不信”三个字大写加粗地挂在脸上,但好歹没再继续追问,翻过卷子老老实实做下一页了。我盯着他后脑勺那撮怎么压都压不服帖的卷发,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这孩子怎么老是毛毛躁躁的。
県大会安排在六月末,地点在县里的综合武道馆。这一回规模一下子铺开了,四十几所学校的队伍把看台挤得满满当当。靶子后面拉起了整幅巨大的白幕,风一吹过,幕布就像水面一样剧烈地晃荡。我也是头一回知道,白布晃起来的时候,打在上面的光影也会跟着漂移,瞄点甚至会偏出半寸。热身时,我默默把这个新发现记在心里:一定得等幕布彻底静止的那几秒再出手。
团体战一路高歌猛进杀到决赛。半决赛那场其实咬得很死,中途对手的箭有一组稍微飘了点,我们死死抓住那个失误,硬生生把比分撕开了。部长学姐全程站在场边,一言不发,只在得分时极轻地点下头。我射完属于自己的那组,退到场边安静地看后面的人补位。这就是弓道部该有的节奏,每个人只管射好自己的箭,谁也不大呼小叫,谁也不自乱阵脚。
决赛的对手是桐先。
对于桐先,我早有耳闻。自从预选赛打完,前辈们闲聊时嘴边就没断过这个名字:县里雷打不动的老牌强校,射型漂亮得像教科书,团体战更是连续三年稳居前二。那天他们刚好排在隔壁靶道,一水儿干净挺括的白色队服,甚至连转身行礼的角度都像是拿尺子精准量过一样,气场极具压迫感。
决赛打得令人窒息。前两组我们勉强保住了一点小优势,第三组桐先的人硬是追平了回来,比分死死咬到了最后一箭。最后一组由部长学姐亲自压轴。她深吸一口气站上射位,四箭全中,落点无一例外死死钉在红心正中,替我们彻底锁死了胜局。
对面同样是四箭全中。他们输掉的那两箭,其实是第一组开局时欠下的,后面再怎么补也补不回来了。
準優勝。县大会团体第二名,关东大赛的出场权正式到手。
颁奖的时候,部长学姐站在领奖台上,脸上的表情冷淡得跟平时练完收弓没什么两样。直到走下台,她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第一组丢的那两箭,是我欠大家的。”
周围没人接话。她自己也适可而止地收了话头,动作利索地把奖状卷成一个纸筒,随手塞进弓袋的最外层。
我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她,觉得“欠”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竟然一点都不显得沉重。她只是理智地把这笔账记在了自己名下,记完,这页就算翻过去了。我见过这种人,把账记给自己的人,往往比那些总喜欢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人要好相处得多。
个人战排在第二天。抽签,轮射,就这么按部就班地一组一组往前推。我完全没去记对手长什么样,记了也没用,只要保证把每一支箭都完整送出去就行。
第一轮碰上个个子很高的女生,她的箭有点偏外,我赢得很轻松。第二轮是个戴眼镜的,心态很稳,可惜最后一组出手时手腕稍微抖了半分,我又赢了。到了第三轮,遇上个极其话痨的选手,上射位前还特意跑来跟裁判点头哈腰地说“请多指教”,结果真射起来却一言不发。她的中靶数其实是满的,好在我那组先射完,气势上硬生生把她压住了。
越往后比,赛场越安静。看台上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我的名字在晋级表上一点点往前挪,一直挪到了前三。
等到最后一轮结算成绩,我的名字最终停在了第三位。
一年级生,县大会个人第三。
跟我并排站在领奖台上的,是两个来自外校的三年级前辈。她们侧过头打量了我一眼,礼貌又客气地点头示意,我也规规矩矩地鞠躬还礼。最后,我从颁奖人手里接过了一张奖状,和一条卷成筒的深蓝色毛巾。毛巾的料子摸上去挺一般。
我顺手抖开毛巾扫了两眼,重新叠好塞进弓袋。不过这条其貌不扬的毛巾后来我确实用了很久,倒不是因为它多有纪念意义,纯粹是因为它拿来擦弓真的很顺手。
刚走下领奖台,就察觉到旁边有个别校的教练正拿余光瞥我,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交流:“立海大那个一年级的,心态真够沉得住的。”
我全当没听见,更没打算给什么反应。沉不沉得住,箭射出去自然见分晓,轮不到别人在旁边替我下定论。
回程的电车在六月底厚重的云层下摇摇晃晃,窗外大片大片的水田泛着粼粼的亮光。我掏出手账,在上面草草记了两行字:
「県大会。团体準優勝,个人第三。」
「毛巾一条。」
关东大赛定在七月。我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琢磨着。
后来重新坐回补课桌前,切原那小子果然憋不住,死缠烂打地追问我比赛到底紧不紧张。我懒得搭理他。紧张这种无用的情绪,上射位之前就该自我消化得干干净净,一旦箭离了弦,它就只属于那支箭,跟我再没半点关系。
县大会那两天的晚上,我睡得比平时还要早。阿姨在门口收好碗筷,听见我关门的动静,就很默契地没有再来敲门。这是我们家一贯的相处模式: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负责兜底。
开学这头两个月,我把弓道训练和给切原补课死死钉在一天的两端,中间塞满自己的课业和一日三餐,规律得几乎让人觉得枯燥。但枯燥有什么不好?枯燥就意味着生活按部就班,没有出任何岔子。只有出了岔子的日子,才值得在手账上大书特书。而在那些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我的手账上永远只有干巴巴的四个字:今日,如常。
关东大赛的正式通知后来果然发下来了,依然被图钉钉在道场那根熟悉的木柱上。我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个人战的格子里。我站在那里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平静地合上手里的练习本。
开局不能省。既然要去关东,这次,从第一组就要死死咬住。
通知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我依旧按时推开道场的门,照常起弓射靶,只把那句告诫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嚼。弓道部里没人刻意为了县大会的成绩大搞什么庆祝仪式,部长学姐也只是在列队点名时,若有似无地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夸奖,只是一个“我明白了”的确认。她这人向来如此,所有该记下的账,她都会清清楚楚地记在眼睛里,却绝对不肯轻易虚掷在嘴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