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贴出来那天,道场里罕见地安静了一小会儿。
地区予選(地区预选赛)的出场表钉在柱子上,团体战那栏并排写着三个名字,我的排在最下面,前面还显眼地缀着个「一年」。围在前面的后辈们默默让开一条缝,方便我自己看。旁边有个二年级的前辈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
部长学姐抱着手臂,站在我旁边定定地看完了整张表,这才偏过头开口,声音很平:“有意见吗?”
“没有。”我实话实说,“就是觉得有点快。我入部才两个月。”
“箭又不会因为你是初学者就飞得慢。”她淡淡地接腔,“你的箭,已经有资格去见人了。”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巻藁(草靶练习)的考核刚过,的出师资格也才拿到手没几天,我就要换上部里那身白道服,站到别人家的靶场上去了。
地区预选赛安排在六月上旬,场地是区里一所中学的武道馆。靶场是从体育馆里临时隔出来的,一共三个射位,靶立在二十八米开外,直径三十六公分。虽说是大会,实际规模并不大。看台上稀稀拉拉散坐着些家长和邻校部员,空气里飘着股刺鼻的擦地蜡味。
我习惯早到。换好白袴,套上弽(射手套),指尖还能清晰地摸到上个月刚磨出来的那层薄茧。道场里其他学校的部员还在乱哄哄地收拾,我们弓道部的人已经利落地把靶子搬出来摆正,有人在低头轻声核对射位号。我随便挑了个角落站着,没去凑热闹。这种场合,与其挤过去无所事事,不如省点力气。
立海大的团体战排在下午。上场前,部长学姐把我们三个叫到檐廊底下,没有多余的战术动员,只交代了一句:“礼做全。别的都不急。”
轮到我上场时,前位的前辈刚好射完退场,空出了射位。我踩上去,先向靶子行礼,再转身向本座行礼。落座,戴弽,将箭稳稳搭在膝上。就在道场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点点落回了熟悉的节拍。和在自家道场一样,也和两个月前第一次拉弓时一模一样。
调身,持弓,举弓,拉弓,会,离弦。
清脆的弦音落下去,箭稳稳扎进红心。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四射全中。
看台那边没什么太大的动静。弓道场的喝彩向来是收敛着的,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声音能传过来,热度却透不过来。只有邻座一个别校的女生好奇地探过头,盯着我道服上的校名来回看了两眼,低声跟同伴嘀咕了句什么。我没刻意去听,左右应该不是什么坏话。
走下射位时,前两位前辈已经在檐廊下等我了。二年级的那位抬手拍了下我的肩膀,丢下句“可以”,就转身去收拾弓了,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弓道部的人对“全中”这种事的反应,跟我以前待过的任何圈子都不一样。大家绝不会大惊小怪地围上来,仿佛四射全中就是今天出门顺手买了个面包一样平常。
回去换衣服的时候,部长学姐正靠在更衣室门口。她伸手把我那张弓接过去,指腹在弦上拨了一下,只说:“今天这弦有点松。”
“嗯,回去调一下。”我顺手把弓接回来。她没再多问,也没夸奖。弓道部的人夸人,总是习惯把赞许裹在“下次注意”的挑剔里,这套风格我倒是适应得很良好。
团体战赢得很顺利。收拾东西时,后辈们端着运动饮料兴奋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感叹着“凤同学好厉害”。我配合地点头应着,挨个把杯子碰了过去。箭已经射完了,这股热乎劲儿其实不必硬接,碰个杯就足够了。
回程的电车上,部长学姐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突然没头没尾地甩出一句:“県大会,这个月底。回去抓紧加练。”
她顿了半秒,又轻描淡写地补上:“个人战也给你报上了。”
“哦。”我应了一声。
她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乎对这反应不太满意:“就一个‘哦’?”
“不然呢。”我反问她,“报了就上去射呗。”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又重新闭上眼。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她在电车上心里盘算的根本不是什么县大会,而是强敌桐先。只不过当时的我们,谁都没有挑破。
县大会前那两周,加练的时间表排得很密。每天放学必须先去道场,雷打不动地射满三组才走,等回到家天都已经擦黑了。阿姨听见动静在玄关探头,念叨着饭还温在锅里,我习惯性地应声去洗手。这种日子谈不上累,只是极其规律,而我恰好很擅长适应规律。
有天傍晚突然下了暴雨,道场的玻璃窗全蒙上了一层水雾,连靶子后面那幅白幕都显得影影绰绰。我依旧站在那里,耐心等幕布彻底不动的那几秒才松手。其实雨天的幕布往往比刮风天更稳当,反倒好找手感。二年级的前辈在旁边看了一阵,忍不住打趣:“你这人,下雨天也这么不解风情啊。”
“雨又下不到我身上,不影响。”我头也没回。她乐了,摇摇头没再说话。这种不冷不热、刚好能接住的对话,在弓道部里每天都在发生。
还有一回加练结束,二年级的前辈递过来一盒擦弓的油,随口提了句:“你那张弓的漆看着有点干。”我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她摆摆手就走了。这里的人递个东西也从不带什么黏糊糊的热络劲儿,就像只是顺手办完一件事。我确实挺喜欢这种氛围。
结果到了补习桌上,切原那家伙的反应简直比整个弓道部加起来还要大。
“学姐——你要去比赛?!”他跟触电似的一把将笔拍在桌上,眼睛瞪得老大,“弓道居然也有比赛?!”
“有啊。”我把他的笔拨回去,“月底县大会。至于你,七月就是期末考,别给我掉链子。”
“……等、等等,”他完全没听进去我的警告,自己扳着指头算了起来,“学姐,你是说,就像我们网球部那种级别的?县大会,然后关东大会,再进全国?”
“结构差不多。”我说,“总之得先赢县里的。”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几秒,原本吊儿郎当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学姐,那我能去看吗?”
“场地很远,而且你要上课。”
“……哦。”他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但不到两秒又像打了气似的挺直腰板,气势汹汹地宣告,“那你必须赢啊!”
“尽力吧。”
他对这个敷衍的答案显然很不满,嘟嘟囔囔地把英语卷子拽回自己面前。消停了没两分钟,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抬了起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那赢了有奖金吗?”
“没有。”我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只会发一条毛巾。”
“……啊?那你们弓道部到底图什么啊!”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图什么?大概图的是弦音落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世界愿意替你安静半秒钟。但这个答案跟一只单细胞生物解释起来实在太费劲了,我索性换了个说法:“图道场凉快,有空调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