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他猛地跳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今天又迟到了!”
我没去问这个“又”字背后叠加了多少圈罚跑。他一阵风似的刮到门口,扒着门框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我早点来!”
“不用,该几点就几点。”
第二天午休,英语佐野老师在走廊上叫住了我。就是当初把那个28分烫手山芋塞给我的那位。
他没把我往办公室领,而是站在窗边,手边摞着一叠刚收上来的听写本。
“切原这次考了四十一分,你知道了吧?”佐野老师笑呵呵的,“那小子跑来我跟前念叨了两次。从二十八到四十一,你这一个半月的进度,比前面那几个加起来都强。”
我没搭腔,等着他的后文。
果然,他话锋一转:“不过,网球部那边有点声音。”
“听说这孩子最近训练总迟到。前天十分钟,昨天二十分钟,今天据说晚了快四十分钟。有人专门来找我了解情况,问这孩子每天放学到底在哪儿磨蹭。”
“您怎么回的?”
“我说补习是我硬压给他的,时间也是我定的。”佐野老师从窗台那叠本子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我,“口说无凭,我干脆拉了个单子。”
那是两张订在一起的打印纸,上面白纸黑字列清楚了切原补习的时间、地点、频次,最下方赫然签着佐野的名字,日期就是今天。
“以后再有人去盘问,你就拿这个挡回去,不用费口舌解释。”他摆了摆手,“我可不想再换人了,这孩子气走过七八个补习老师,你是第一个能让他坐得住的。”
“谢谢老师。”我接过那张纸。
佐野老师看着我,视线停顿了两秒。那是一种不带审视,却充满了探究的目光——像是一个教书多年的老头,突然对眼前这个总是一脸平淡的学生产生了一丝好奇。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笑了笑:“行了,回去吧。”
走出教学楼,我把那张带有“免死金牌”性质的打印纸折好塞进书包夹层。本是一件小事,被这么一盖章,倒像是签了什么了不得的字据。不过也好,能用纸解决的事,就省得我动嘴皮子。
傍晚从道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走廊的灯还没亮,唯独网球场那边的探照灯打过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的亮色。
回教学楼必须途径球场。
隔着高高的铁丝网,看不清场上的人,但我走出那片白光的瞬间,身后熟悉的击球声再次响起。一下,又一下,沉稳得仿佛一台精密的节拍器。
我想起下午补习时,切原一边跟默写本较劲,一边随口漏出来的话。
“昨天我被罚跑了三十圈。真田副部长说,再迟到就五十圈。”
“你没提补课的事?”
“我说是佐野老师留堂。”他笔尖在纸上戳得笃笃响,“反正他以前也经常留我,拿他当挡箭牌正合适。”
还挺机灵,知道给自己找靠山。
“不过,”切原当时停下笔,抬头看我,“柳前辈问起你的名字了。”
“什么时候问的?”
“就我跑完三十圈,蹲在场边喘气的时候。”
“你说了?”
“说了啊。”切原回答得理直气壮,“他不仅问了,还拿他那个本子记下来了。写完之后他评价了一句——”
切原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他说,你这个人的存在感真低。学姐,这算夸你吗?”
“不算夸,也不算骂。”
存在感低,是件好事。
思绪拉回,我回到房间,切原发来的每日打卡已经躺在手机屏幕上。
照片里是一张垫在台灯下的练习纸,字迹依旧歪七扭八,边缘还沾着不知名的一块污渍。上面乖乖写着当天的三个词和一句话,底下还附带了一条沾沾自喜的留言:「我今天没迟到!」
才坚持了一天就跑来邀功。
我随手回了个“OK”,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秋虫阵阵,叫得比白天还要喧嚣。我平躺在床上,把明天的日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午休对付三个单词、放学去道场拉弓、晚上八点打星露谷联机。
时间表排得严丝合缝。
我把手探出被窝,指腹轻轻摩挲着右手拇指根部那块刚磨硬的死皮,按下去还有点隐隐作痛。
弓这种东西,磨合几次它就认得你的手。至于人,大概也是一样的。
我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