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糟糕透顶。
她的语气算不上好,生硬且冰冷,如果绯云在这里一定会惊讶于小葵居然也能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
“找我什么事?”
其他尚且停留于世间的鬼魂,都被春见支使出去收集情报了。春见这个人向来是这样的,总在为未来考虑,早早便做好了绯云一醒、一被复活,就用千年来断断续续收集的信息砸死绯云的准备。
可惜就是没有躲过幕后黑手的发难……不过死那么早,估计也是深受忌惮吧。
他总能看透太多事情,藏在暗处的眼睛自然容不下他。
春见望着那个正在朝着这边打水漂的银发少女:“时候快到了。在此之后,她不会再迷茫。而她第一个复活的人,一定会是你,葵。而你又是唯一一个反对将那些事告诉她的人。”
是啊,她只用看看那与前些时日完全不一样的明亮金色便明了了,绯云已经克服了可能失去的恐惧、决意面对一切了。
“……无趣的往事,知道也只会徒增不快。”
千年的漂泊到底还是对魂体产生了影响。葵偶尔也会恍惚,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忍宗时的记忆。她忘记了父母、忘记了一些已经投入轮回的朋友,也忘记了自己的长相。
魂体无法以任何形式被观测,他们也无法看到自己的脸。
千年间,葵偶尔会伸手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穿过、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对酒窝,但这记忆是真实的,还是她为了记住“自己是有酒窝的”而反复捏造的?她已经分辨不清了。
而现在,葵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漠然。
“你舍不得绯云、想要守护她,这份心意我可以理解,但是这些事她必须——”
葵失控大吼:“她不需要!”
宛如尖刀一般的话语刺入二人千年未曾搏动的心脏,疯狂搅动着:
“让她知道自己的沉睡变成那对兄弟决裂的导火索?让她知道她拼命拽住的因陀罗还是选择抛弃了身边的一切、生生世世都投入力量的深渊?让她知道阿修罗为了那些恶心的执念一直死死纠缠?让她知道这对兄弟之间可笑可悲的反目在这千年反复上演而他们的后代也遵循着血脉的指引世代厮杀——别开玩笑了春见,你难道不知道告诉她这些、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葵的声音在南贺川上回荡。对岸的绯云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停下打水漂的动作抬起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
葵屏住了呼吸——虽然魂体并不需要呼吸——她本能地往树影里缩了缩。
但绯云只是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扫过那片空无一人的河岸,然后又低下头去捡新的石子。
……她看不见。
葵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某种酸涩的东西。如果让那孩子看到自己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小绯大概会露出那种担忧的、小心翼翼的表情,然后问她怎么了,然后……
然后她就会什么都说了。
可恨的春见,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残酷的话语:“她的心会彻底破碎。”
光是他们可能留她一人在世间摸索这种事都能让绯云迟疑这么久……千年前的往事,对绯云伤害只会更大。
葵终于肯把目光从对面的绯云身上移开,怒视同行千年的伙伴:“你知道你还——”
“但我相信她,”春见打断,他看着南贺川上不断泛起的涟漪,“我相信她能在短暂的崩溃后彻底重组,我相信她能在这千年后探索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道路,我相信……她能够让那可笑的命运迎来终末。”
与那理智冷淡的性格不同,春见有着一双大而浑圆的眼睛,让他日常看起来柔和又亲切。
这双眼现在倒映出葵恶鬼般的脸:
“你难道不相信她吗,葵?”
啪嗒。
一块石头此时自对岸而奔来,正好落入葵身前的石堆之中。
“……”
葵抿紧了唇,注视着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陷入静默。
春见转身离去。
他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缓缓挪入林间的阴影,春见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语:
“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他走后很久,葵仍然蹲在河岸边。
对岸的银发少女已经没有再继续了,一个成功到达彼岸的石块足以令她满足。现在她正在参与那两个少年的忍术探讨。
葵望着她,望了很久。
后来文乃飘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不语。弥生因她始终沉默而倍感不安,被她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清介也过来了,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问她是不是被春见说哭了,她白了他一眼,说鬼魂流不出眼泪。
但这是谎话。
千年以来第一次……葵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聚集。
……那是被囚禁在不存在之眼中的泪水。
她望着绯云。
“……用不着你说。”
那声音不复方才的歇斯底里,唯余倦意、以及坚定。
“我当然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