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者不语。】
葵是第一个。
第一个在绯云沉睡后死去的人。
其实也不尽然,她和春见几乎是同时死去了。
她是被忍宗里一位因陀罗的狂热支持者杀死的,春见则是被山林里发狂的野兽袭击了。
……事后想想,处处都是违和感。
她和春见与绯云的交情并非秘密,而这种“巧合”接踵而至,几乎贴着绯云陷入沉眠的消息而来。
有谁在翻动一本写好的册子,一页一页地把与绯云相关的人名划去。
但那时没人来得及细想。
魂体脱离躯壳的茫然裹住了她,她跟在为她的第二次死亡恸哭的父母身后飘了一会,然后朝着他们这群人常去的那片树林方向漂浮。
当她抵达那片熟悉的山林时,春见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一棵枯树旁边,衣服已经不会再因吹动树枝的风而动,眉头拧得很死。
“……你也是?”葵问。
春见点了点头。他没有像葵那样先去看了家人,而是直接来到了这里。
这个人向来如此,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直奔重点。
后来文乃、清介、弥生、隼人、早渚、辰麻……除了年纪小的阳彦和真稻,似乎该来的都来了。已经成为魂体的他们勉强通过那些只言片语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绯云因天敌埋伏陷入沉眠,因陀罗与阿修罗、那份本就因为继承人之事岌岌可危的兄弟情谊破裂,因陀罗选择离开忍宗、追寻力量。
那些曾经死去又被绯云带回人间的人,在她陷入沉睡的同时,以不同的方式被“送走”了。
有人在修剪多余的枝桠,减轻他们对这场兄弟之争的影响。
“……感觉哪里不对。”那是春见还在人世时,对葵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傍晚,他死于“发狂的野兽”。
……而此刻,绯云拼尽全力维护的一切,都已分崩离析。
他们注视着这一场兄弟之间的旷世之战。
作为魂体,他们聚集在一块,不必在乎靠的过近而被波及。
他们看到了因陀罗因为力量深陷癫狂,猩红的仙人眼里只剩下了冰冷的执念,再无他物。
他们看到了阿修罗眼底扭曲的执拗,那副永远对忍宗村民开朗笑着的面孔、第一次被真实的杀意撕裂。
春见眉心紧锁,文乃捂着嘴满脸不可置信,清介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早渚早早离开不愿再看,隼人正在破口大骂、骂那对白痴兄弟看着聪明却察觉不到自己被利用的团团转,辰麻面色凝重,弥生泣不成声……
葵呢?
葵只是看着,面无表情。
幸好绯云不在这里,不然她会多伤心啊。
那孩子拼尽全力去维持的和睦表象,竟是如此易碎。
葵想到了那个圆球。
它是绯云的本源。他们旁听到了羽衣大人的叙述,那位大人说,绯云这是回归了无自我意识的原始形态,有可能苏醒但条件不明。
球和她的眼睛一样,是清澈又剔透的金色。
而现在,那个球已经被因陀罗夺走。
他们没有无法离她太远的限制,但都不约而同停留在她身边。
……你什么时候会醒呢?
——
葵是最后一个。
春见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南贺川的河岸边,手上做着摆弄石子的动作,实际虚幻的躯体穿过了想要触碰的一切。
千年了。
他们这群人,已经作为魂体漂泊了千年。
这千年里他们逐渐淡忘了活着的实感,忘记温度与食物的香气,忘记太阳温暖的触感。
魂体就像一张被不断揉折的纸,折痕越来越多、其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模糊。
“……真像啊,不是吗。”
他飘到她的身边,两个鬼魂没有对视,都看着河对岸凑在一堆喧闹的三人。
“……还是不要那么像比较好。”葵回道。
像因陀罗和阿修罗会是什么好事吗?简直糟透了。
他们这些魂体,虽然没有什么时间概念,却也能看到那些因陀罗与阿修罗的后代们的纷争不曾停止、带着因陀罗与阿修罗灵魂残片的转世们争锋相对。
一场又一场不同又相似的轮回。
战场从忍宗那片高地换到各处平原,敌对的名号从这一支换到那一族,但底子里翻来覆去,不都是同样的东西。
为何命运对这样无趣的反目戏码情有独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