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正用拖长的嗓音念着祝词,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满座宾客衣冠整肃,呼吸都放得极轻。
里见忠康对这一套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他面上仍然严肃肃穆,实则完全没有关注仪式本身。
他正看着自己女儿留下的血脉。
那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啊。
当初那孩子出嫁,谁人不艳羡他大权在握?哪怕历代里见都颇受倚重,像他这般集外戚与宿老于一身的,也是极少见的。
……可他从未动过将鹤嫁入椎名的心。
当年年轻不忿的他早见识过了病中椎名的狂乱、吃尽了苦头,也看到了盛年椎名的磅礴野望,哪里舍得让继承了自己聪慧的幼女去忍受那份疯狂。
这个男人。
自己的学生。
他的余光扫过坐于主位上的那个人。
那人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正装的直垂穿在身上空荡得不像话。
椎名扭曲的偏执驱使他夺走了自己的女儿,让她终生得不到真正的幸福。
他已经很久没和这个男人共处一室了,自从八年前那一场闹剧后,这个男人便始终称病不出,将权力过渡到了他的独女手中。
如果换了几十年前,或许外界还能听到有不少非议声,而现在诸国女性家督不在少数,就连像雪之国,连续两任大名皆为女性,旁人也无从置喙。
当存续都成为问题,谁还会在乎这种小事。
令里见忠康惊讶的从不是这点小事,他只惊讶于这一日来得如此之晚。
他此前都以为这一日会在桐十二岁时便到来,却不想竟是硬生生拖到了她的十六岁。
以他对椎名那怪病的了解,这个男人撑不到现在才对。
可他还活着,坐在那里。他用那双和桐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前方,甚至带着弧度相似的微笑。
……呵。
常世之主这些年将多少病死之人拉回了人间?他可从未听过有谁归来后身上还带着旧病的。
可笑、可恨!看啊,连亲子都恨你,恨到要你十年如一日受着病躯折磨!
他看着与自己女儿有着相似外壳的子。
多像啊,除了双眼。
那一样柔和的眉眼轮廓,一样微微上翘的唇角线条。只是那双眼——那双椎名世代相传的、过于锐利的眼。
像两颗无机质的黑曜石镶嵌在属于鹤的面容上,溢出令见者心寒的东西。
……桐。
八年前便该死于母亲怀抱的幼子。
他想,怎么那日常世之主只青睐了这个苟延残喘的孩子,却无视了将她抱在怀中的母亲?
当时当主将将病发,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为了让自己的女儿从锁死的荆棘牢笼中解脱,他策划了那场马车事故,只为让她能拥抱自由的死亡。
他知道,这是他们父女间的默契。如果不是鹤为他制造出空隙,他怎么会轻易成功安插进自己的人手?
只是他没想到,鹤会带上她的女儿。他只以为她宁死也不愿再忍耐那人控制,不曾想她还有携着幼子一同赴死的想法。
……若一齐死,也便罢了……
司仪的声音终于落了下去。
满殿的寂静持续了短暂的一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一些人的躁动将里见忠康从往事中唤醒,他抬眼一扫,这些人便安定下来。
侍女捧着漆盘上前,盘中乌帽子安安静静地躺着,黑绸面,桐纹以金线绣在正中央。
里见忠康伸出双手,稳稳托起漆盘,转向跪坐的椎名桐。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纯白的直垂吞入暗处,只留下背影。
……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