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虫世界并没有灯这样的器物,古时燃灯咒术在虫母死后就失传了,现在的虫虫世界顶多在室外燃些火把照明。
火把烟雾太大,在封闭的室内就不宜点了,他们只好将窗开得很大,借月光照明。
这日碰巧天狗食月,天黑得不见一丝光。
路辞桑掐着微弱的火焰术,拎着一筐子草药进了言榭房间,却到处都没找到他,最后又唤出了个定位符箓,才发现在床上缩成一个拱球的被子。
路辞桑:“……”
他礼貌地拍了拍被子。
“嘶……”
被子会咬手。
“什么虫?!”咬人的被子凶巴巴尖叫。
路辞桑不再动手了,“是我,你躲在里面做什么?”
“唔,将军。”被子蔫蔫地出声。
“抖什么?快出来,我给你带了新草药回来。”
“将军,我害怕。”
“怕?”
被子支支吾吾地开口:“外面好黑。”
上能掀屋顶,下能炸地基。
那个四处胡作非为的鲸降,居然还能和怕黑扯上关系?
路辞桑沉默良久,倍感怀疑地问:“……你怎么什么都怕,真的有你这么弱的王吗?”
他这说的什么话!
王的自尊受到极大挑战,气得言榭直接顶着被子站了起来,“我就怕,你……你快出去!”
路辞桑看着他,片刻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言榭气呼呼地坐下,重新躲回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熬得神志不清的言榭,被外头星星点点的光亮闹醒。
他眨了眨眼,小心地揭开被子一角,看清了那个被安放在床头的东西。
那是一笼小小的萤火虫。
它们的光很微弱。
却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第二日,卧室内莫名多了一盏路辞桑用夜光符箓做的小灯。
从此殿内不再有黑夜,火光彻夜长明。
·
又过了半个月。
言榭的身上的伤终于彻底恢复,不再需要天天泡药浴了。
他满足地吃着蜜蜂大厨煎的香草蘑菇,晃着身后的触手们,等路辞桑给他扎完最新研究的一种复杂的编发。
真是个非常美好的清晨。
言榭在内心感叹。
刚感叹完,吵吵闹闹的长老就出现了,开始对着他喋喋不休。
“陛下,为什么你不怎么长个啊?上一届虫王可是长到了三米高呢!”
言榭的笑容彻底消失,一脸木然地啃着蘑菇。
这种话他最近已经听了八百次不止,只要他靠近长老,就会自动触发这样的对话。
本来只要消极应对,长老不久后就会停止攻击,但这次长老似乎发现了大王新的弱点,猛地伸手对言榭手里的蘑菇指指点点。
“我早猜到了!肯定是蘑菇的问题,光吃蘑菇怎么能长个子?陛下,你不是杂食虫子吗?快多吃点肉吧!不能这样挑食了,蘑菇根本没有营养!”
最心爱的蘑菇居然被牵连攻击了!
言榭勃然大怒……并没有,他不敢对长老发火,只好怂怂地呆坐着。
大王一句话不说,只一昧吃蘑菇。
长老奔溃地转来转去。
“陛下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可长老不愧是长老,立刻拿出了杀手锏。
“陛下,你看看你,你一顿就能吃五六个蘑菇,要不以后就在虫虫世界饮食习性介绍里为陛下单开一页,记名为只吃蘑菇的虫,让千百年后的虫子都知道!”
!!
那样他会被所有虫嘲笑的!
言榭敢怒不敢言地看长老几眼,委委屈屈地答应了长老的胁迫。
路辞桑围观了全程,但在多日观察后发现,小虫子所做的改变,也只是每顿饭少吃一个蘑菇而已。
甚至当长老出现时,言榭会立刻将手里的蘑菇整个塞到嘴里,或闪电般藏到桌沿下,再非常认真地夹起一筷子青菜,假装自己在均衡饮食。
路辞桑欲言又止地看着,没去揭露他的恶行。
可长老没发现不代表你不是在吃蘑菇啊。
这样真的不会更营养不良吗?!
担心小虫子食量减少后会被饿死,身怀重任的路辞桑纠结了很久,最后又去观天阁翻了一通,隔日回来时便带了许多新奇的东西。
“这是什么?”
言榭拎起一条黄色的植物,困惑地看着这野草般的东西,就算是食草虫都不会看它们多一眼的,将军捡回来做什么?还带回厨房里?
“小麦。”路辞桑挽起袖子,正用木棍很细致地将挑出来的麦子研磨成粉末。
言榭也没什么事做,就撑着脸坐在桌前,看着路辞桑将那些粉末搅进水里,几番他完全看不懂的操作后,那堆小麦变成了一小盆液体,被放入了火炉上。
言榭昏昏欲睡,当扑鼻的香味传出来时,他才睁开眼睛。
一叠方块被摆得整整齐齐,安置在小碟中。
“尝尝?”路辞桑说。
虽然很想告诉将军,他并不喜欢吃那些黄黄的野草,但将军都忙活了这么久,总不能这样不给面子。
言榭便端起一块,试探地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的香甜瞬间捕获了他的心,言榭着迷地眯起眼睛来。
哪怕再喜欢的食物摆在面前,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这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路辞桑有些失神,恍然间感觉自己看见的是那个天宫中的神君,光风霁月,来去如风。
他时常会觉得脑海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战斗,他想自己大抵是疯了,居然有朝一日会心甘情愿地为鲸降做那么多事情。
可鲸入世即为新生。
他默默念叨着那个没心没肺的鲸降常说的话,试图洗脑自己,现在的言榭,或许真的与鲸降不一样。
他是不一样的。
“好好吃!将军真是太厉害了!!”
言榭很高兴地说着,又端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啃。
吃得好呆。
路辞桑擦去他鼻尖沾上的糖霜。
言榭抬头望他,及他身后更遥远的漫天星辰,飞鸟几声夜啼,成群作伴地掠过煌煌月色。
他见到那双映着自己面孔的眼,正荡漾出分外柔和的笑意。
“陛下。”
路辞桑指尖轻轻绕过言榭的发尾,低声呢喃:“怎么这么难养?”
·
时局渐入深秋,外界的虫子们也变得更多了起来,时不时就会爆发一场与敌虫的战斗。
为了守好部落周边的安全,路辞桑回来的时间变得更少,若是早晨突发敌虫入侵,那便连固定的糕点投喂都难以完成。
“受不了了。”
虫王一副要死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