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榭噔噔噔地跑远,回来时又换了一大捧绿油油的叶片,“将军,你吃这个吗?”
“……”路辞桑不答反问,“你怎么不自己吃?”
“我不吃,我不是吃草的虫子。”言榭真诚摇头。
路辞桑:“……”
“那你吃什么?吃肉?”想象不出鲸降吃虫的画面,路辞桑有些好奇地问。
“吃蘑菇。”
还有这样品种的虫?
对于鲸降下界失忆后胃口还是这样挑剔,路辞桑也是无话可说。
“那将军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找……唔。”
言榭话音未落,忽地被强势的手臂一拽,接着就被按在了大石块上。
路辞桑声音冷冽,低头看着他问:“什么意思?想讨好我?”
“不是。”言榭捏紧手里的叶片,“我之前没有认出将军,想和你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咬你的。”
“现在认出来了?”
言榭有些懵地抬头,“嗯。”
“呵。”路辞桑嘲讽地一笑,“还学会道歉了?你不是从来不用正眼看我吗?”
言榭:“?”
这是什么怪要求?
言榭侧着头,尝试用左眼正对着将军。
又歪了歪头,用右眼正对着将军。
啊,好麻烦。
他有两只眼睛,怎么才能同时正对着一个人呢?
想不明白。
虫王很委屈,这位将军可能只喜欢有一只眼睛的虫。
言榭出师不利,将这件事告诉长老后,长老似乎也很为难。
“独眼虫已经灭绝几百年了,你下次告诉将军,他已经落伍了,现在大家都喜欢两只眼的虫子!两只眼的虫最帅气!”
长老的话听起来很正气,却不像很靠谱的样子,毕竟喜欢什么眼的虫都是将军的自由,有些虫还喜欢有三十几只眼的呢,它们认为眼睛越多越帅气。
因此,言榭并没有转述。
返回部落时他们坐的是马车,言榭和路辞桑被分到同一辆。
秉着时刻盯着鲸降安危的目的,虽然不太喜欢和鲸降呆在一起,路辞桑也还是上了车。
言榭近日都心神不宁,精神极度紧张,好不容易到了安全的环境,松懈下来的他随着马车移动开始半阖着眼摇摇晃晃。
起初他还故作坚持,想帮忙看路上的情况,后面实在撑不住,眨眼的功夫就歪头睡了过去。
重重的脑袋一下子砸在路辞桑肩头上,甚至还毫不客气地往里靠了靠。
路辞桑:“……”
路辞桑佯作无意地动了动手臂,几下都没能甩开鲸降,便坐正了身,不再理会他,垂眸到观天阁看文书去了。
“啊!!!!!!”
几个小时后,言榭忽地扑腾坐起身。
“瞎叫什么?”路辞桑不悦地问。
“我做了个噩梦,好可怕!梦到我睡到了一只好丑的虫子身上!”言榭越想越难受,抬起手浑身上下拍了拍。
“……”路辞桑:“……身上痒就去洗澡。”
仍是不解气,路辞桑冷漠质问:“而且你不是一只虫子吗?为什么会怕虫子?”
“那怎么能一样?它们那些虫子那么丑,有些脚又细又长,有些带着奇怪的粘液,有些臭臭的,有些腿上都是很长的毛。”
路辞桑眼皮都没抬,“和你也差不多。”
言榭:“??”
言榭目瞪口呆,一时间连害怕都忘记了,开始反复怀疑将军的审美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在虫虫世界可是公认的帅虫王好吗?!
怎么能将他与那些可怕的虫子相提并论?
车上死寂半晌,马车忽地剧烈晃动了一下,接着传来虫虫们的喊声:
“大家小心,有敌袭!!”
“是泥虫!”
泥虫是一种梭形的大型爬行虫类,它们喜欢生活在泥土中,也会用泥土来筑巢及攻击。
言榭跳下车,就看见十几条泥虫出现在四周。
它们也注意到这些不速之客的路过,纷纷朝这边大口大口地吐泥点子。
一只泥虫吐出的泥点并没有多少杀伤力,但如果数量多了,集合起来进攻,也可以将敌虫生生活埋。
言榭接过族虫的一把石刀,也冲上前去帮忙,一时间泥水四处飞溅,烟尘滚滚,混乱不堪。
族虫们虽然体质很弱,但好在比较善于使用武器,在与泥虫的战斗中渐渐占了上风,在所有虫都被泥水玷污前,成功结束了战斗。
战斗过于激烈,疲惫一下子都涌上来,言榭轻喘口气,转过身,便见到站在他身后的路辞桑。
路辞桑盯了他片刻,毫无征兆地朝他伸出手。
言榭一慌,握紧手里的石刀。
却见路辞桑并没有想掐死他的意思,只莫名地重重抹了一下他的脸颊,低垂的眸子里满是嫌弃。
想起车上路辞桑说的话,言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从将军的审美上看,是不是看见他的时候也觉得是在做噩梦?
言榭声音恹恹地问:“你不想见到我的脸是吗?”
好脏。
如果可以当然不想见啊。
路辞桑又嫌弃地搓了一把他的脸。
怎么鲸降的脑子就好像和相思泪一起被喝掉了一样?
路辞桑面无表情地想着,没有理会言榭那没脑子的问题,转身回了马车。
“大家要小心一点,泥虫喜欢在巢穴附近出没,我们可能还会遇到大批泥虫,大家保持警惕!!”
长老将叶片卷成喇叭状,一路大吼过去。
言榭悲伤地跟在长老身后当小尾巴,可怜巴巴地说:“将军不理我,他好像很不想看到我。”
长老回过头,忙里偷闲地安慰自家虫王,“胡说八道!他这是在撒娇呢,你亲亲他,亲亲就好了。”
言榭孤疑,“亲亲就会好起来?”
“当然啊。喏,陛下你看。”长老指着一位虫妈妈,她正抱着孩子,啵唧在小虫子脸上亲了一口,“睡觉觉,快睡觉觉。”
小虫子被逗乐了,开心地笑起来。
言榭眼睛一亮,“真的是这样的!长老你太聪明啦!”
回到车上时,言榭又被路辞桑那可怕的威压一吓,好心情瞬间消失地一干二净。
好像已经不是理不理他的事情了。
将军看起来活活像是想找个铲子将他直接埋了,再搬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上面,最后再踩上两脚。
言榭脑子里冒出长老曾教过他的一个词。
“深恶痛绝”。
队伍又行了一段,远处出现一座十米高的土墙,那就是泥虫们一起筑建的巢穴。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队伍绕行了五十多米远,想在不惊动泥虫们的情况下,在旁边悄悄走过去。
谁知他们不想惹泥虫,泥虫们却不想放过这些到嘴的食物,倾巢而出,气势汹汹地朝他们冲来。
族虫们没有办法,立刻摆出了应战的姿态,与到来的泥虫打成一片。
这次的泥虫多达百来只,一时间四处都是黏糊湿润的泥土,踩在哪里都像是踩在泥潭中,还得随时避开从天而降的口水夹泥巴。
言榭杀掉一只泥虫后,被它吐了一身的泥水,难受得扁起嘴巴来。
总之脏也脏了,他就放开了打,解决完几只泥虫后,他浑身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泥点子。
沙地渐渐起了风,周围的视野模糊起来。
言榭从一坨泥虫体内拔出自己的石刀,用尚且还算干净的手背抹把脸侧的泥水,站起身来。
飞沙走石里,言榭看见路辞桑站在他正前方,路辞桑脚边堆积了几只泥虫的尸体,那两只锐利的尾钩在“嗦嗦”风声中泛着凌厉的冷光。
路辞桑忽地侧头看向他,冷眸微敛,没有作任何犹豫,一只尾钩迅速朝他飞来。
言榭心底一颤,僵硬地定在原地。
他还是要杀我了吗?
尾钩从言榭耳侧“嗖”地过去,几缕断发飘飞在他眼前。
言榭喉结轻滚,听见身后传来尾钩刺入泥巴里的声音,他用力掐着冰凉的指尖,稍稍压下狂跳的心。
“将军……”言榭沙哑地喊了声。
“怕什么?”
路辞桑一步一步走近,将言榭刚刚的所有反应收于眼底,另一条尾钩似威胁似挑衅地轻轻蹭着言榭脸侧,精准地将他脸侧乱飞的发丝拨到耳后,“怕我准头不好扎到你?”
冷而坚硬的触碰又是让言榭浑身一抖,他艰难地稳住呼吸看向半米内的人,“没有。谢谢将军相救。”
“还会说谢谢了?”路辞桑低声问:“要怎么谢我?”
小虫子抿着唇,泛红的眼皮耷拉着,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他仍是一副非常害怕的样子,连带身后的触手们都缩成一团。
难得能见到那个嚣张至极的鲸降可怜成这样,路辞桑饶有兴趣地低头瞧着他。
“怎么不说话?你……”
他话到半,见言榭委委屈屈地抬起头来,蓄满泪的眼无声地滑落一行泪,路辞桑嗓子一哑,满心的不悦都刹那间熄火了。
这又是干嘛,他也没说什么重话吧?
刚泛起抹良心谴责,就见言榭带着鼻音小声说了句:“将军……”
言榭忽地侧过头,轻轻吻在脸侧还未挪开的尾钩上,动作虔诚而柔和,丝毫不计前嫌的模样。
温热的气息缓缓挪开了些,他恳求地说:
“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路辞桑:“??”
路辞桑:“!”
远处,东屋虫高吼着“保护陛下”,杂乱的脚步声自号角吹响若潮水奔涌而至,西屋虫为首抗着大朽木横冲直撞跑来,泥虫筑建的十米高土墙轰然倒塌,尘土纷飞爆发几米的蘑菇云,被狂风一吹席卷四方。
触电般的反应随着神经传回中枢系统,像干玉米在高温下狂炸乱跳成朵朵半焦的爆米花。
鲸降他到底……
在……做什么?!
路辞桑脑袋嗡嗡作响,空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