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榭终于受不了似的,皱着眉嘟囔。
很难不怀疑,仙童是不是将他所有衣服都找出来,全给他穿上了。
加上琐碎的配饰、腰带,言榭感觉自己刚刚一口气穿了七八件衣服。
他低头拉扯着衣服,想将内里的束缚松开一些,不料却将腰带弄得更紧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衣带缠在一起了。”
路辞桑为难地看着他,虽说正处于天宫,还是这样露天的地方,本应避讳那些有违过往的行为,避免被有心之人发觉。
但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这笨虫子把自己勒死,只得偷偷掐了个隔绝咒,然后搭把手帮忙。
“要这样解……你看。”路辞桑俯身靠过去,牵着言榭的手,将带着体温的绳结慢慢打开。
“哈哈哈哈哈好痒……”
不知不慎触到何处,手下的小虫子忽地扭动起来。
路辞桑:“别动,要滚下去了。”
拉扯间,言榭披的薄纱外衣从肩头滑落,随风翻飞着,落到檐下。
无暇去关心衣袍的下落,言榭被拉了回来,歪歪地靠坐屋檐上,衣裳微敞,凹陷的锁骨上盛满月光,最深之处有一枚朱红的痣。
路辞桑喉结轻滚。
他稍愣片刻,移开视线,脸上露出了少见的不好意思。
言榭却对他的反应很是好奇,于是微微倾身,睁大眼睛凑了过去,惹得对方一退再退,最后被言榭压倒在屋顶上。
虫子可不会害噪,大大方方地坐在他腰间。
“将军,我好像学会了,能不能借你的衣带,让我解一下?”
路辞桑推搡开他的手,低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种时刻,虫子的求知欲莫名旺盛。
他拉起衣带的一端,缓缓抽动,却又立刻被路辞桑握住。
言榭不依不饶地换了另一只手来扯,被抓住的瞬间,又乘机抽出前一只手。
虫子的闪避能力有目共睹的好。
在衣袍即将解体那刻,路辞桑翻身将言榭压在下方,二人衣袍轻滚,扰动了周遭的云雾,翻腾如雪色,倾盖肩头。
他牢牢将言榭作乱的双手按在屋檐上,强行制止了他。
小虫子的发丝散乱,挂在褶皱的内衫上,明明是始作俑者,表情却无辜得像被欺负了一般,委屈地直视着上方的人。
“将军!”
“咳……”路辞桑飞快松开他,“嗯……之前和你提过的,观天阁有公务,我要回去了。”
他将言榭的衣服重新穿好,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服饰,起身告别。
“你想吃的东西,我已经叮嘱小右每天派人送过来,到的时候让你的仙童去取一下就好。”
不知发生了什么,路辞桑莫名其妙“嗖”地丢下他就离开了。
言榭没了继续看风景的心情,也爬了下来。
莲左回来后,发现路辞桑已经不知去向,心情稍稍见好地放下了手里的食盒。
“大人,掌司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言榭摇头,“没有。”
莲左并不相信,他谨慎地围着言榭转了两圈,弯腰拉着言榭腰带上的一颗红玛瑙,困惑问:“这个……之前是在这里的吗?”
“咳。”言榭支开话题,“别管这个了,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噢,是有人送来的礼品,许是哪家神仙过生辰吧?大人要尝尝吗?”
莲左在屋前的池子旁摆好桌椅,将食盒打开,照料着言榭坐下,又拿把折扇为他扇风。
言榭自顾自地接过扇子,“我自己来,你也陪我吃一点嘛。”
“仙人自当辟谷……这些有损法力,大人从前也不……”
言榭没有理会他的话,夹起一块糕点,朝他轻声说:“啊……”
莲左犹豫地张开嘴。
“好吃吧?”言榭笑眯眯地说着。
“嗯……”
莲左低着头,安静下来,不再开口阻止他了。
待言榭吃饱喝足,就靠在藤椅上昏昏欲睡,莲左收拾好食盒,不想打扰到自家神君休息,端着杂物悄悄地回到房里。
四野安宁,阳光柔和地照在言榭脸上。
安静的屋前,骤然聚拢起一团泛黑的薄烟,正朝椅子上的人不断汇聚过去。
言榭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空地上。
怎么回事,他这是到了哪里?
“神君的衣服好香啊。”
面前出现了一个不曾见过的陌生人,他正攥着那件被抛下的纱衣,眼中带笑地将它凑到唇边。
言榭警惕地看着他,感受到对方明显的敌意,本来不想冲动行事,奈何这个人的眼神实在是过于黏腻,像被毒蛇盯上般,让人很不舒服。
从前做大王横着走惯了,并不是能容忍别人肆意妄为的主。
他闪身向前一步,抬手想将衣物抢回来,却没扯动。
那人嗤笑一声,“掌司有什么好的?刻板又没意思的文神,在床上约莫也没什么花样,与其便宜了他。”
“倒不如便宜了我?我可是……”
梦士得意地将纱衣一拽,想将对面的人拉过来,衣襟飞舞后,却正好迎上掌风,重重的巴掌落在他脸上,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正处于天宫中,哪怕言榭并不会使用法力,但原属于神君的这具身体所拥有的力量仍不可小觑。
梦士被扇倒在地上,唇角溢出血丝,脸上红肿,狼狈不堪。
惊愕之后,他没有生气,反而后知后觉地笑起来。
“哈哈……你哈……”
言榭冷冷地看着他。
诡异的笑声回荡中,他的视线很快被阻隔,雾气又突兀地浓了起来。
他悄然地拔下一支发簪,攥在手中,镇定地环视周围。
周遭环境再次变化,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过云川中。
房屋、小湖泊都和之前看到的没有差别,但言榭还是敏锐地看向迷雾的某处。
言榭:“你到底是谁?”
“要不,您猜猜呢?”梦士半眯着眼,忽然出现在言榭身后,挑衅着用指尖划过他的下颔。
话音才落,一道寒芒闪过。
梦士的发尾被削落几段发丝,他惊愕地向言榭望去,后者毫不留情地抬脚,将他踹入湖中。
湖中的人似乎不会水,挣扎地扑腾着,言榭看着他慢慢沉下去。
结束了吗?
可四周再次泛起黑雾,景色变幻,安静的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薄雾沉默地盯着他。
言榭骤然转身,退了半步。
却见到了梦士悠然地朝他走来,他脸庞没有伤,衣服也没有湿。
刚刚的都是假的?
还是说,眼前这个……才是假的。
梦士抬起双臂,“还记得这里吗?这里是天宫最西边的地方,太阳从这边落下的时候,总是特别的大,特别的红。像染了血的河水,晚霞能蔓延到天的那边……”
西山……
言榭想起来,回天宫时他和将军就处于这个地方。
将军那时还告诉他,这里位于天宫的西面,又是天宫独有的高山地域,因此命名。由于出行不便,鲜少会有人住在这里。
远处背阳的黑暗处。
有浑身是血的人,抱着一个消瘦的女子,跪在衣着华丽的人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只要能救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衣着华丽的人,似乎有些眼熟……
没等言榭看清楚,就发觉面前的人像模糊起来。
言榭恍然回头。
身后的景色又变了,入目的是高耸入云的神树。
他回到了青陆的那棵神树下?
不对,这个神树和过去的不同,树冠没有那么杂乱,树上也没有结果子。
言榭走到树下,这里并没有那个小小的鸟窝。
难道这是过去的神树?
梦士的声音出现在他身侧。
“天宫有传言称,在鲸降之神出世的前一日,曾有人在悯台的神树下救过一只白鸢。”
“ 死而后已,不破不立……”
“白鸢展翅飞向天际,鲸也将在救赎的使命中永存。”
“后来,神明不在,白鸢依然守护着这棵神树。”
“他在此处的居住。”
“名为向春生。”
言榭凝眸看着他,并不清楚这段话的含义。
他看梦士拿出个精美的耳饰,不由问:“……这是什么?”
梦士笑说:“是保命的宝贝,物归原主,这次我专程过来,是要将它送还给您。”
“主人,让我为你戴上……”
他话音未落,言榭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靠近自己的动作,而另一只手执着尖锐的发钗,狠狠刺入对方的脖颈。
梦士的唇角溢出血液,他的目光灼热地看着言榭,像是杂糅了千万中情绪,在血液的喷涌下显得愈加疯狂。
看着言榭毫不动摇的神色,他缓缓咧开了嘴角。
“我们还会见面的。”
四周黑雾渐渐散去。
言榭猛地惊醒,搭在身前的折扇掉落在地,他茫然地拾起了它,才发现面前本冒着热气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是睡着了吗?
感觉手里有什么异物,他抬起左手,见到了那枚眼熟的耳坠正躺在手心里。
刚刚的事情……
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