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顷刻屏住呼吸,那是一个人!
那人穿着熟悉的白大褂,立在实验台前,他站得歪歪扭扭的,半支着桌面,很不像样。
和从前一样。
他徘徊于实验台前,沾满鲜血的手在频频晃动。
像是回到了过去平平无奇的一天,大家都在忙碌地做着手头的工作,为解药的早日研制成功努力。
“真的……是你啊……”
乔松清顿了片刻,视线落在那染血的衣服上,艳红如落在雪上的花,格外刺目。
把一切幻梦似的遐想击得粉碎。
这个研究员,是他的助手。
助手是医疗中心里最年轻的一批医生,大概还是初出校园,正要去实习的年纪,还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摧残和磨练。
掌握着满肚子课本上浅薄的知识,就自以为能作出一番大事,稚气仍存的他,并没有选择大多数人所去的药物实验室,而是狂妄地来到了丧尸研究所。
起初乔松清是不同意这样胡闹的做法的,连他这样资历深厚的医生,都不敢说自己面对可怕的丧尸真菌时,能有多大的把握,更别提这些乳臭未干的小朋友,来这里不是送死吗?
可处于末世,丧尸的研究医生是极其缺乏的,即使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只要不添乱,哪怕只干一点点简单的体力活,也能帮忙碌的研究员加快实验进展。
更何况本就是研习医学的人,有菜鸟医生送上门来,总没有赶走的理由。
就这样,最后助手还是成功进入了研究丧尸的团队。
乔松清在研究团队中不算资历最老,也不算太青涩,还是个有亲和力的人,于是便承担起团队里大多乱七八糟的活。
这不,新来的小菜鸟就这样分给他带,成为了他的小助手。
乔松清起初对他很严肃,毕竟是要面对丧尸实验这样严峻的事情,凡事都得谨小慎微,稍有不小心就有可能丢了性命。
他从不让菜鸟接触任何丧尸的液体,只让他做些记录啊、拿东西啊、打饭啊这样简单的事宜。
但小菜鸟实在天真又吵闹,总爱凑到实验台旁观看,站也没有个站样,歪歪扭扭地半倚在桌旁。
曾经因为不着调,被乔松清训过很多次。
做医生尤其需要情绪淡然,只有自己看淡了,遇到再紧急的事件时,才能游刃有余地下刀,连手都不会抖半下。
但少年人嘛,始终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医疗中心里没有好东西吃,助手便趁着下班后那短暂的时间,跑到外面去寻找物质,偶尔还真能带回来不少有趣的东西。
每到次日,乔松清便会见到来自助手的贿赂。
乔松清性格不算古板,也觉得这些东西有趣,只是长辈身份在这里,免不得板着脸骂助手几句不务正业。
可对方不服气啊,说人生本来就短,还碰上末世这样的倒霉事,怎么能不争分夺秒地为自己好好活?
于是乔松清拿着助手带回来的一罐薄荷糖,说是用来给他骂完后润润嗓子的宝贝,气笑了。
要不是他不喜欢动粗,非得揍这傻娃子一顿不可。
傻娃子完全没发觉危险,还乐呵呵地畅想:
等以后他们解决了丧尸真菌,世界恢复过去平和的日子,他要买过去一直都不舍得吃的上好牛排,好好大吃一顿。
说完还炫耀地凑到乔松清耳边,告诉他自己煎牛排有绝活,好吃得不得了,以后必定要给他露一手,请他来家里吃。
饶是一向没什么食欲的乔松清,也不免被他绘声绘色的炫耀说馋了,只能拿笔砸着他脑袋说:“哎,那可不便宜啊,到时候可别又哭鼻子让我买单。”
助手傻笑着,拍着胸脯发誓请客的钱还是有的,绝对可以让他吃到饱为止。
少年的喜乐总是这样容易,哪怕只是回味着对未来的畅想,也足以快乐很久很久。
何况他这样不着调的人,对未来的期许,远不止那么一点。
不远处的丧尸碰倒了桌边的一个玻璃瓶子,发出微弱的轻响。
那些花里胡哨又令人羡慕的未来,在破碎的玻璃中,染着凄凉的血迹……戛然而止了。
随着助手来了一段时间,丧尸研究又实在人手紧迫,乔松清只能让他加入了少量实验中。
可这孩子兴奋得很,动力十足,常常背着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回研究所工作。
他们的生活就这样,在每日忙碌中飞速逝去。
就在几天前,费劲心思的成果失败的那刻,这个年轻的助手还哭着扑到他怀里,嚎得分外夸张。
“呜呜呜呜怎么会失败了?”
乔松清面无表情地拍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我的试管要撒了。”
助手不依不饶。
“我们的研究能成功吗?”
“昨天又一个同伴死了,这样的日子真的有尽头吗?”
“这个世界,真的还能等来它的解药吗?”
被这叽里呱啦的问题砸得头疼,乔松清思索着小朋友的内心毕竟脆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宽慰一下。
话还没有说呢。
就见到助手跳了起来,撸着袖子,“我不信,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突破了,肯定是什么地方有疏漏,我回去复盘一下,下次会有更好的成果的!”
乔松清哑口无言地看着他,默默感叹还是年轻人好啊。
“所以你这是要去复盘了?”
助手却扑过来拉住他,“不不不,我肚子饿了,能请我吃顿加了肉的面条吗?”
乔松清:“……不能。”
研究所的灯光落在助手脸上,对光果然显得皮肤好,很是青春靓丽,他努力地眨着眼,像是要试图憋出泪来。
但失败了。
“真的不行?给你打工没有工资就算了,还不给饭吃?我天天吃馒头都要变成馒头了!”
乔松清毫不留情地推开他,“我没空,要去基地一趟,你好好算完那些数据,我到时候要检查的。”
可再次见面,一切却已经面目全非了。
灯比过去黯淡,人也消瘦许多,曾经那好似花不完的活力,彻底消散,只余留苍白的死气。
乔松清缓缓吸口气。
他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远处的人。
丧尸正好转过身来,没有焦点的眼瞳望向他。
那瞬间,乔松清眼前似乎出现了助手过去的脸,天真而稚气,他问:
“真的会有成功的一天吗?”
乔松清扣着扳机的指尖停了半刻,在丧尸将要扑倒他前。
开了枪。
硝烟渐散,他蹲下身,将兜里的一包零食放在助手身上。
在死寂的沉默中看了很久,他忍不住苦笑声。
“是预制菜,比不得你的手艺,不要嫌弃啊。”
有水雾将眼前那狰狞的脸慢慢模糊,乔松清轻眨了下眼,对他低声说:
“成功那天会来的,每个人的付出都不会白费。”
·
次日早。
医疗中心的丧尸已经被处理干净,重新恢复到往日的秩序中,只有少数人员还在四处排查,避免留下疏漏的丧尸。
言榭将安安送回房间后,便去寻找路辞桑。
路上竟遇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梁一弘?你怎么在这里。”
“听说医疗中心这边出事,我就被派过来帮忙。”
梁一弘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章,“我现在可是基地的守卫。”
他凑过来低声说:“当守卫只要在室内站岗,不需要去外面收集物资了。”
说完得意朝言榭竖起了大拇指,“很安全!”
言榭点点头,“是个不错的差事。”
梁一弘:“过段时间就要回去了,你怎么样,见到首领没有?哎……有人喊我,下次聊,我先去干活了。”
和他分开后不久,言榭便找到了路辞桑。
他围着路辞桑前前后后看一圈,还拎起他的胳膊查看,弄得路辞桑啼笑皆非,“没事,我没受伤。”
言榭这才站回他身前,“你昨天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路辞桑摇头。
“我没有找到留下血迹的丧尸,中途又被其它丧尸堵住,失去了它的踪迹。后面丧尸数量越来越多,只好先帮忙清理。”
言榭“噢”了声,拉着路辞桑的手臂将他扯近,“这个先放一边,我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路辞桑:“什么?”
言榭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发现了,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