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型流畅的悬浮车停在不远处，宋储推开车门下来，他穿的是西装，领带却是歪歪扭扭，被他解开了长长地搭在胸前。

两人离得不远，宋储把领带取下来团吧团吧塞进口袋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和看向这边的郑群侃对视着。

郑群侃家的车位只停得下一辆车，不请自来的客人自然就只有停在外面的份。

直到宋储快要走到面前，郑群侃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慢半拍地突然想起来。

已经过了零点了。

他低头看光屏，果然下边的日期已经跳到了十一月七号。

过得太忙，他只来得及记着最近快要到他生日了，却始终没记下到底是哪天。

郑群侃本来是没有生日的，毕竟他们这些被抛弃或是被捡回去的孤儿，能知道一个大概的月份都算不错了。

但那年他背信弃义，对曾经对他百般照顾的同伴下手后，就把自己的生日定在了那日。

从此他的生日不再是他庆祝的节日，成了提醒他要牢记自己所作所为的标记。

他拿这个来缓解自己内心的愧疚，靠虐待自己来赎罪，哪怕没有任何人能看到。

最初的夜晚，他时常会梦到那个雨夜，在遍地的尸体和鲜血之上，他对着自己，缓慢地按下了手枪。

梦就是梦，他能看见子弹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接近他的太阳穴，看见周围的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的一切，包括他的五感，都聚焦在了那颗子弹之上。

然后他便醒了。

疼痛在他醒后渐渐爬上他的神经，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

巧的是，原身的生日也正是这一天，就好像在这个世界，郑群侃和原身之间，时间成了锁链，将他们牢牢绑紧。

只要岁月流逝，锁链那头的郑群侃，就会被扯到这头原身所在的位置。

“郑群侃。”宋储在郑群侃低着的视线里，牵住他的手，平静地喊他。

声音很平稳，仿佛前不久光屏中那声音中带着微微颤抖的人不是他。

宋储没有怎么喊过郑群侃的名字。

他喜欢你来你去，好像这样说，就可以保证郑群侃是在他面前的存在，两个人是对话的状态，不会有其他人掺杂在他们之间。

在别人面前，宋储又会像是故意彰显他们俩的特殊，叫他“阿侃”，绝对不会在郑群侃面前单独喊的名字，当人多的时候，他就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但像这样认真地喊他郑群侃，也是少有。

郑群侃感受到他的手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手背上，宋储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紧紧地抓紧他。

“宋储。”郑群侃便也喊他的名字。

两个字的名字似乎天然就有优势，只是念他的名字，就像是恋人之间的呢喃。

如同天生的熟稔，就算是生气的直呼其名，也免不掉那几分亲昵。

在宋储看来，也是这样。

他像是被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又松下来，脸上浮起清浅的笑容，握着郑群侃的手，贴在了他的脸上。

虽然宋储刚从车上下来，但被风吹着走了一小段路，他的脸还是冷了下来，郑群侃的手心很热，正好将他整个人暖和起来。

“我有点冷了，不带我进去吗？”宋储的脸在手心蹭了蹭，眼神在郑群侃的身上停留着。

那样像是心有灵犀一样沉默地氛围，被他这样一句话打破。

郑群侃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

说失望吗？他和宋储之间是什么关系，能够让他报以期待。

说了然吗？可他想象中宋储不该说这样的话，把他一切都摸清楚的人，会不知道他的生日已至吗。

还是要怪自己居然真的，会有那么一点的心软。

明明说是只把宋储当应急药，却还是被记忆里的那份温暖吸引，在不知不觉中，将他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郑群侃轻笑一声，笑自己的愚笨：“进来吧。”

他想要让宋储做自己束之高楼的药，只有最需要的时候再去拿下，来安抚自己的内心，却忘了只要开始和宋储的交流，那就没办法保证如他所愿。

因为人，是会自己爬下高楼的。有一时的停留，也不过是休憩，不会一直一直等在那里。

“真的让我进去？”宋储语气带笑，这样问着，脚步却没有停，“没想到一个月刚过去一半，我就可以登堂入室了。”

“那你可以想想一个月结束之后要做什么了。”郑群侃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一个月结束的时候，他和宋储恐怕连道别都很难出现，难堪的散场，毫不体面的终结。

他们现在的一切，都会成为那时候招笑的话头。

不管是嘲笑对方，还是嘲笑自己，是恶意，还是颓然，都没有一个人是胜利的。

“去看雪吧，”宋储真的思考起来，“首府星的雪下得很早，等一个月结束，应该正好是初雪的时候。”

他偏头看向郑群侃：“你想和我看第一场雪吗？”

月亮和雪，不知什么时候寄予了人们好多关于爱与思念的情绪。

那些模糊的，无法开口的爱，都像月光一样，淡淡地洒在人身上，从早到晚，一直拥抱着所念的那个人。

又在伸手想要触摸时，像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化，只在手心留下一抹潮湿。

一滴眼泪一般的潮湿。

潮湿的水声仿佛在郑群侃耳边响起，他听了好多次的水声，让他平静的水声，竟有朝一日也会让他的心神跟着震动。

“宋储，”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几分沙哑，“那时候不一定是初雪了。”

天气和他们的感情一样，难以预测，可能他们那时候的雪不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了，也可能今年的雪来的迟了，直到他们分开，也见不到那一场雪。

“没有关系。”宋储打开了房子里的灯，他探到郑群侃面前，松开一直牵着的手，手握成空心的拳头，抵在郑群侃身后的墙上。

在郑群侃不解的视线下，和他碰了碰额头：“交给我吧，我们会看见第一场雪的。”

梗在喉咙口的话说不出口，郑群侃轻轻转了转头，像撒娇一样，宋储不禁失笑，摸上郑群侃的后颈：“怎么，这些小事让你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