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迷蒙的景象逐渐变回原样,郑群侃看见血划了一地,在玛吉琳仅剩的那只眼球中,那惊恐又哀求的目光中,他喘着气,拔出肩膀上的刀,将刀钉死在了玛吉琳的腹中。
这一刀几乎把玛吉琳的腹部戳穿,窟窿里能看到她的内脏,带着白的红的黄的半是液体半是固体的东西一点点地往外流。
而玛吉琳,她睁着一只眼睛,没有了呼吸。
猎人,还是成了猎物。死的猎物。
垂死的挣扎也没能拖延她的死期。
郑群侃咳了一声,玛吉琳那一刀也很深,只是这样的一声咳嗽,都足以让他整个人都一起颤抖起来。
鲜血从他的肩膀上溢出,郑群侃跌坐到地上,一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他听出自己的肺破了洞,呼吸声中带上了塑料袋被吹动的声响,应该是因为刚才过于激动的情绪和激烈的打斗。
他的大脑和身体都告诉他应该休息,需要就医,需要充足的氧气来恢复。
但困意逐渐袭来,他喉间泛着渴,已经无力再起身。
郑群侃的口中控制不住呕出一滩又一滩血,他才看见,原来自己的血和玛吉琳的血早就混合在一起。
从他扑着玛吉琳压在地上时,便流出了一长条的痕迹。
他要死了吗。
前世郑群侃对他的死亡一无所知,只是闭眼睁眼之间,就到了这个世界。
他满当当地离开,又赤裸裸地到来,竹篮打水,成了一场空。
可谁问过他是否想经历这样的人生。
问他是否想要永远一个人,问他是否愿意被命运玩弄,问他是否接受成为一个被道德束缚又无法停止手中罪恶的人。
他只是想让自己,好好活着。
郑群侃啼笑皆非,他神志不清地想,他应该最开始就答应魏祺铭的。尊严算什么,他上辈子就丢弃的东西,为什么这辈子又试图拾起。
啊,因为虽然他失去了一切,但他内心又卑劣地想着,他或许也应该算是重新得到了一切。
于是他奢求更多。
可他依旧无法摆脱曾经的阴影。
阴影如同镣铐,将想要挣脱的他死死扣住,告诉他,你掉下来了,就别想轻易地爬出去。
不是穿越了,那些卑躬屈膝的过去就消失了。
人靠记忆活着。
但郑群侃,他因记忆死去。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淌进郑群侃的掌心,他已经没有了睁眼的力气,也没了看清的心思,只有攥紧的手,捏碎了滚落的水珠。
郑群侃的一生,便像水滴。
越来越脏,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没有一个人在乎过他的存在。
他要死了吧。
粗重的呼吸声从郑群侃喉间传出,带出了细碎的笑声。
这应该是他最好的归宿。
死在鲜血之中,才能把他满是鲜血的手藏匿起来。
他……
可是。
就算经历了这么多的苦楚,哪怕活着是这样的悲伤。
郑群侃还是不想死。
这一刻。
门咔哒一声被打开,安静得只能听见郑群侃呼吸声的房间里,响起一道道异常响亮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可怜。”
这是郑群侃向来产生的幻听中最清晰的一句话。
他感受到温热的手贴上了他冰凉的脸颊,有人蹲了下来,呼吸洒在他的脸上。
啊,这是幻触。
郑群侃知道,前世他的医生告诉过他,他的病再到后期,就会产生幻触。
可是,医生没有告诉他,幻觉也能这么温暖。
郑群侃费力地撑起眼皮,他知道他的幻觉通常会伴随着幻视,他想要看看,想要知道最后的这一片温暖是如何的模样。
于是,他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修长的,白净的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熟悉的银白色的,欧珀装饰的表盘。
手的主人满眼担忧,轻声细语:
“我是宋储,你叫什么?”
本来快要停歇的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一声响过一声,直到掩盖过了嗡嗡的耳鸣。
门外洒进来的橘黄色的酒店灯光如同刚刚升起的太阳,洒在郑群侃的身上。直视着阳光的眼睛身不由己地落下泪来,一切都恍惚了。
这次,郑群侃知道,他是在流泪。
那泪水被指腹抹去,将他的脸颊都带上了热意。
仿佛让他重新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