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鑫不想太过麻烦还往县城跑，便同意了他们的提议。

一旁的贺朝峰喝多了，沉默着和孟一梦一起从皮卡上往他和阿星的房间搬被褥。

车手和领航员的房间相对宽敞，刚一进去，孟一梦就被一张床床头上的巨幅海报搞得僵在原地——是在许鑫家看到的、许鑫从赛车里回头笑着的那张，不过这张更大。

不止海报，半个房间都是跟许鑫有关的照片：路拍照，抓拍照，甚至还有……生活照？！

贺朝峰把怀里的褥子往那张床上铺，回头冲孟一梦笑笑：“星仔很崇拜鑫哥，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天天守在赛道边上看鑫哥和我师父跑……”

孟一梦身上的血凉一阵热一阵。

这时候阿星进来，跟贺朝峰说他的床单被罩全是今天刚换新的，没必要搞那么大动静。贺朝峰看看孟一梦，似乎有点为难。

“我师父怕冷，弄厚点。”孟一梦把被子放在床上铺好，起身对阿星说。年轻人眼里好像有一点不悦和防备，放下怀里的盆子。里面是新牙刷牙膏，还有新毛巾。

“给前辈的。”他看一眼孟一梦，回头冲贺朝峰说：“朝哥，你今晚不准说梦话喔！”

孟一梦稍稍皱了皱眉。阿星没管那么多，又出去了。

贺朝峰脸上有点挂不住，红里透了点黑。孟一梦仔细看着他，想从他身上找到点跟张一凡有关的东西，可是好像没有。眼前的人看起来似乎更内向，还有一种……淡淡的悲凉感，不过不让人讨厌。

“谢谢你，剩下的我自己来吧。”孟一梦走到他身边把他往门外带，“你去休息下。”顺便返回车上拿枕头和许鑫自己的洗漱用品，把阿星那套收起来给放到角落的桌子上。

收拾好睡卧，孟一梦出门找许鑫，就见朱经理和贺朝峰正围着他站在不远处的车棚前，比划着什么。

孟一梦走过去在许鑫身边站定，把保温杯递给他。

“这车在这儿停了这么多年，好几次有本地爱好者想高价收藏，我没舍得。”顺着朱经理的话，孟一梦看到车棚角落停着一辆蓝底白面，点缀着红色烈火纹的赛车，那纹路就像老鹰伸展的翅膀。

是那张海报上的车，也是许鑫社交账号头像的那辆车。

那车跟老供销社父亲那辆客车差不多，上了年岁，但看得出来，保养得还不错。

“没必要，”许鑫盯着那车不眨眼，“干这行的，都讲现实不讲情怀，情怀换不来实际价值。车队要发展，烧的是钱。”

贺朝峰在旁边叹息一声。“你说的没错。”朱经理拍拍他的肩，“不过你要真讲现实，估计这回也不会千难万险地跑过来。”

许鑫哑口了。

孟一梦观察着许鑫的表情，他只是看着那辆车，落日晚霞的余光打在他脸上，只能看见扇子一样的睫毛和就像画出来的下眼睑，根本瞧不出眼里的内容。

过了很久，许鑫拧开保温杯喝口水，抬眼看着朱经理。“阿星什么来头？”

“他十岁起就在赛道边跟别的孩子一起看你们跑，十五岁拿了中汽联的赛车执照，在地方赛事跑过两年，成绩还行，但没经过系统训练。我看他有天分，弄进来自己带。”

“我没见过他？”许鑫有点疑惑。

“那会儿那么多孩子你上哪见，再加上家里管得严，他爸一开始不同意，觉得这行太危险。他跟他爸磨了好几年，最后他爸才松口，条件是必须拿到赛车执照、必须跟着正经车队。为这个我可没少往他家跑。”

朱经理叹口气：“阿星他爸帮着牵了线，投了钱，解决了燃眉之急，但他还缺一场正经职业大赛。如果这次押对了宝，咱们车队才能真正活过来，否则……就真的要解散了。”他把身旁的贺朝峰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继续说：

“一凡走了，你走了，这家伙说他没法坐他师父坐过的位置，也跑了。我打了两年电话，去年才回来。”

贺朝峰伸手擦一把眼睛，把脸转到一边。

“你这会儿是要休息，或者做点别的，看你高兴。反正离过年还有几天，不管要不要复出，都多待几天，在这儿过完年再做决定也行。”朱经理说完看一眼孟一梦，转身回了宿舍。

许鑫往那辆车走近几步，贺朝峰跟在他身后。“老李会经常检查这车，还能跑，就是性能比不上新车。”他对许鑫说。

许鑫点点头，伸手去揭掉车上覆盖着的油膜，整个车身便完全露了出来。

“线路那些都没问题吗？”许鑫伸手摸一下车后视镜，很快又缩回来。

“没问题。”

许鑫又弯下腰，习惯性去看车子的轮胎。贺朝峰跟在他身边，两人对着那辆车仔细看起来。

孟一梦回头往皮卡车走去。

这会儿许鑫不需要他。他可能需要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唯独不需要他。

板房前面十几米就是那条老县道。路边长满杂草，大部分是鬼针草和芒萁。路面勉强够一辆皮卡过，坑洼不平。听他们说前几天下过雨，这会儿坑里还集着一汪汪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沿着那条路再往上走，开始盘山，眼见一道道弯拐到山脊上，消失在还绿着的杉木林后面，那边偶尔传来重卡碾过路面的轰鸣声。

杉木林下面夹杂长着油茶树，一条小溪不知通往何处。溪边有几棵大榕树，榕须直直垂向地面，还有一些水竹和芭蕉，叶子已经黄了。

板房背靠陡坡，面朝山谷。谷中山腰有梯田，田里剩下些稻谷茬子。再远处有几户木楼，黑瓦灰墙，不时有炊烟从屋顶冒出来。

孟一梦莫名缩了一下肩，原来是起风了。他拿出手机一看，只有七度。风从山脊上灌下来，顺着坡面吹到板房前面，把晾在绳上的衣服吹得往一边倒。天边的最后一层光，很快暗下去，板房里渐次亮起灯。

他手开始发僵，嘴里呼出的气变成一片片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