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半山腰，众人又齐手帮着许鑫把玉米粒和他晒的东西收起来。许鑫给每人弄了一杯蜂蜜水，还在里面加了桂花干。

看着满院子坐着喝蜂蜜水的人，孟一梦觉得自己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许鑫生活里的过客。只是自己这个客，比别人多了一点“你可以不定期来”的殊荣。

喝完水，重新出发。

“骑车的路上小心点啊，有地方刚铺的碎石，注意别扎了轮胎，直接去我家，饭已经等着了，吃完饭带一瓶我弄的李子酒回家。”

“行啊。”众人应着声，车子一辆接一辆下了山。

孟一梦跟在后面，看着前面老头子的“方脑壳”歪歪扭扭开得煞是艰难，禁不住在心里埋怨起这操蛋的环境。

祖祖辈辈困在在这高山密林中，没条像样的路。

正想到此处，车前轮好像崴了一下，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栽倒。还好他反应奇快，身高人壮，给按住了。

就这一下，他就落在了后面。

见他迟迟没跟上，景老头便折返回来。

“胎破了？”他问。

孟一梦蹲下身检查，摇摇头，“没事，崴到石子了。”说着把碍事的半大石子踢到一边，准备重新上路。

“小心点。”

不知何时，许鑫站在他斜前方的路边往这边看过来。这会儿天色有点暗，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景老头拉着他的手臂往前走。“没事，快去前面开路。”

孟一梦看着许鑫的背影消失在“方脑壳”前面，听着他皮卡熟悉的发动机声音，回头看着自己身下的车，心里竟酸涩莫名。

没必要再去吃什么饭。

吃饭要喝酒，喝了酒就上头，难保不说出点出格的话。他俩的关系本就被人不耻，再给人落下笑柄。

思及此，车头在上了镇子之后，并没有跟随大部队转弯，而是直接回了租房。爷爷刚做好饭，见他回来又忙着煮面，好在没多问什么。

等着爷爷煮面的功夫他回到自己房间，往地上一坐，背靠墙壁不想再动弹。

外套兜里的苹果鼓鼓囊囊地戳在手边，他拿出来在衣角上擦了擦，送进嘴里。

“面好了，”没两分钟，爷爷来开门，“咋又坐地上了，脏不脏，咦，又吃上苹果了……”

吃完面把自己收拾干净后，爷孙俩椅子挨凳子，坐在明晃晃的月空下吹风。

“今天下午那个裴家的营长来过，问你店啥时候开张，手续办齐了没有。”爷爷把手里的烟斗在椅子腿上轻轻敲了敲，说。

“他还说了什么？”孟一梦扭头看爷爷，只能看见他打皱的脸，和跟月光一个颜色的胡子。

“别的没啥，还拿了一件矿泉水，说是明天上面来检查，让我们多说点镇子的好话，别给领导留下些坏印象。”

孟一梦冷笑一声，又一转念，问爷爷：

“您怎么知道他是营长，他一来就自报名号了？”

“之前在城里，他找过我一回。”

爷爷的话让这秋夜更凉了一层。

“他找您……干啥？哪天的事？”

“不知道从哪听说咱家的苹果跟别地方的品种不一样，说等熟了来买点带出去给战友。”

买苹果？

为什么监控里没有他？

“他在哪找的您？为什么从没跟我说过？”

爷爷想了想，“你考科三那头一天，我去买黑鸡回来的路上，他开着个绿色的车等在路边，说他也是高山镇的人，认得你。”

“……还有呢？”

“让给他留点苹果。”爷爷叹口气，“就是这样，没想到他是裴家的人。”

“您早就……”

“我来这上面也一个多月了，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别人都硬说到了我耳朵里，你啊……”爷爷把烟斗里的灰磕在脚边，声音里满是无奈。

孟一梦怔怔看着他。

“你爸走你披麻戴孝，你奶奶走也是你披麻戴孝，就连人许家妈妈，你还给人戴孝，你，你傻不傻……”爷爷转过烟杆子轻轻敲了一下孟一梦的背，又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左肩上，眼里泛着灯油般混浊的光，“肩膀，还疼不疼？”

“…已经好了……”孟一梦收回目光，喉咙哽得难受，忙起身往卧室走。

“我也没几年活头了，管不了你，但你别把自己折腾坏了，我下去没法跟你爸交差……”

爷爷的声音听起来好沉。

他翻身上床，揉了揉刚才被爷爷搭过的肩膀。阴天下雨还是会有点痒，那块紫红色的印子，大概这辈子都去不掉了。

等到爷爷睡下，孟一梦起床穿上一身工作服，轻手轻脚从厨房拎起裴天拿来的矿泉水，在楼下店里的蛇皮袋里挑出一袋子个头最小的苹果，一起绑在摩托车后座，沿着街道一直往前骑。

车子最后停在镇外离敬老院不远的一栋三层小楼跟前。小楼占地面积很宽，门前空旷的水泥坝子里停着几辆车。

军绿色吉普，黑色红旗，白色大众后面还贴着“实习”标。楼里亮着灯，里面传来说话声。

等了会儿，他把矿泉水和苹果放在吉普车前面。里面打打闹闹出来两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叔叔你找谁？”

“告诉你家裴营长，他要的苹果我送来了。”

说完话，扭头上车回了家。

翌日上午。

跟爷爷打过招呼，他骑上车便往山上跑。

山脚下工人开始在路上洒石灰线，几个戴白帽子的看见他的摩托车，往旁边让了让。

“小伙子，过了明天路就不好跑了哦，小心点。”

“知道了。”

驾校还没什么人，景老头在大门前扫地，孟季涛拿着水管冲他车轮上的泥。许鑫的皮卡车头还冒着热气，估计也刚到。

“小孟先帮我去后院把塑料凳子搬出来，矿泉水在前台角落里，也拿出来。”

孟一梦应了，把自己的摩托车靠大门一侧不显眼的地方停下，跟孟季涛打过招呼，径直走了进去。

看来老头子到得很早，整个练车场干净规整得连脚下的泥沙都排得整齐，倒让他不好意思下脚。

小楼前拉了条横幅，红底黄字赫然醒目：热烈欢迎市交通局领导莅临检查指导工作。

再扫一眼四周，他去到后院搬来一摞崭新的塑料凳子，放在挨着乒乓球桌的大树下，再去找矿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