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一分不少。”裴父斩钉截铁。
“从哪算出来十万的。”许森语气没了刚才的克制和客气,“说清楚都有哪些名目,省得以后来回牵扯。”
“你弟弟摇摆不定,耽误我女儿半年,这钱多吗?”
“钱不多,我们家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想知道,他俩订婚宴都半途而废了,严格说来只算男女朋友,怎么就要十万?”
“拿得出来还说那么多干什么,”裴远的声音:“就凭我妹妹为了你许鑫,这几天瘦得没个人样,你还要什么名目?”
“十万确实不多,”裴天接口:“许鑫,作为一个爷们儿,你对不起我妹妹在先,不可能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吧。”
“担当是一回事,可恋爱是两个人谈的,要说损失,谁没有呢。我弟弟是个闷葫芦,爱面子,但今晚这笔钱,不是三五千一两万,总得给一个让人心服口服的理由才行。”
“名目你们定,十万我认,别扯其他没用的。”许鑫说。
孟一梦心沉到谷底,他颓败地往角落一坐。
我姓孟的哪值十万。
“许鑫,是你始乱终弃在前,不怪我们吧?”裴远急躁得都破了音,“你现在这话说得不情不愿,到底什么意思?”
“帽子我戴,钱我认,你们要认为我不情不愿,那就当我许鑫人品不行,别再绕了。”
“你是觉得为了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男的辜负我女儿这事你做得对?”裴父冷声冷气,还有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的声音。
“要扯其他人,那就没什么好聊的。”许鑫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
“许鑫,你态度好点。”裴天的说话声伴着清脆的拍桌子声。
“你是仗着吃了几年官家饭就想来压我一头?”许鑫终于火了,“还是觉得我好说话?”
孟一梦“蹭”的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可一想到自己如果贸然进去,无异于打了许鑫的脸,反而给裴家落下口实。
不能这时候进去添乱。
“钱已经说清楚了就别扯其他的,都坐下来好好说,喝茶。”许森打圆场,又开始添茶。
“许鑫,”裴天说:“一句话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我妹妹受的委屈你必须给个说法,我要你给她写道歉信。”
“裴天,坐下说吧。”许森说。
“道歉信我不会写,十万块我先给六万,剩下的年底给,直接转裴永账户,就这样。”
“就这样?”裴远反问。
“就这样。”
裴天冷笑一声:“许鑫,你为了那个姓孟的男的甩了我妹妹,你的错,听清楚了吗?道歉信不写,别的免谈。”
孟一梦气血上涌,脚下不由自主往门口移动。
“就算要钱,话也别说得太难听,”许森拖长尾音,“我看今晚这个道理没法讲,你们到底是为了这件事情本身,还是我们家三金那笔冻着的奖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算盘。”
孟一梦脚步顿住,僵在原地不会呼吸了。
屋里很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许家老大你什么意思?!”裴父的说话声伴随着身下椅子的嘎吱声,听得刺耳。
“自己做错事还要倒打一耙,钱的事你们可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裴远有点气急败坏。
“我们做错什么了?要求我妈去世过后你们家女儿才能过门是不是你们提的?三金顶着胃病给你们家插两天的秧你们谁送他去医院过?”许森冷笑一声:
“这半年来你们家有哪个人踏进我妈房间半步问过一句?说句不好听的话,小裴考驾照的报名费还是我家三金给的,我们提过吗,做人不要太过分……”
“许森你翻这些旧账是什么意思?!”裴父声音有点抖。
“我弟弟都认了那十万还要不依不饶的,你们什么意思?!”许森声如洪钟。
“你觉得你弟弟跟一个男的裹到一起很光荣?!”
“都说够了吗?”许鑫的声音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声音,“要么按我刚才的说法,要么去法庭告我。”
“我候着。”话随人影飘了出来,屋里的灯光照在外面。
许鑫走得很快,孟一梦跟他撞个正着。他愣了一下,扯住孟一梦手腕往西屋楼上走。
他的手指精瘦有力,捏得又紧,像是憋着一股劲,孟一梦手腕吃痛,被动跌跌撞撞跟在身后。
这边刚进客厅,下面院子里传来车声,没过多久,轮胎压着水花和稀泥,很快消失在小路上。
孟一梦简直是被甩在沙发上的。
许鑫松开他的手自己去了卧室,“砰”一声关上门。
孟一梦还没从许鑫这一系列的举措中回过神来,脑子仍然停留在刚才许森口中的那笔奖金。
奖金,什么奖金?多少奖金?那是他们许家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吧。
他从沙发上起身去到卧室门口,思考了很久,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反应。
再敲,里面连个呼吸声也没有,孟一梦缩回手指,背靠房门滑坐在地。
雨夜的地板还很凉,尤其是这种又冷又硬的大理石地板。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门从里面打开,许鑫站在门口自上而下看着他。
“睡吧。”他说,“明天上山,下午进城。”
他准备走,孟一梦拉住他的衣角。“你喜欢我吗?”孟一梦仰头问。
许鑫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喜欢我吗?”孟一梦又问,“喜欢吗?”
“睡觉,后天要考试。”许鑫拿掉孟一梦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许鑫。”孟一梦站起身,一把从身后抱住他,扳过他抗拒的身体,看着他的眼睛颤声问:“你把我当什么?”
许鑫闭上眼睛把脸转到一边。
“松手。”
“不松。”孟一梦箍得更紧,也更近,近到呼吸痴缠。
许鑫揪住孟一梦的衣领狠狠推开他,刚一转身,孟一梦拉回他抵在门板上,擎住他的双手压在自己胸前让他动弹不得,在他恼火的眼神中,慢慢靠近。
“只要我想,你走不掉。”他的呼吸扑在许鑫脸上,伸手把他的头扳正,迫使他看着自己。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不允许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许教练,”他嘴唇发抖:“我不值那十万块。”
许鑫终于肯认真看他,一眨不眨看着他,看得眼眶发红,眸子里多出来一些莫名的东西。
孟一梦知道,这样的许鑫,是没法从他嘴里听到任何想听的话,至少今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