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吧,他那个人吃药得三令五申提醒,比许然还难搞。”许森的语气多少带着点无奈和嫌弃。
孟一梦从西屋厨房找到许鑫的药,端上一杯水去到他身边。还没靠近,许鑫把头扭到一边,手指快速在脸上擦了一下。
孟一梦轻手轻脚把药和水放在他脚边,走开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西屋厨房的炉子边,百无聊赖中拿出手机翻看着。脑子里天马行空,被塞得满满的,可又理不出个头绪。
他又想起许母,由此想到已经过世的奶奶,想到爷爷……最后打开家里的监控,查看这两天有没有异常。
由于设备有点老化,监控显示屏时好时坏,有时候会有一段黑屏。
整个看下来没什么问题,根据已经显示的内容,并没发现张伟两口子的身影,爷爷也时常出现在镜头里面。但有一段时间戳跳了几分钟,爷爷本来在阶檐上,再出现时已经走到院子口,手里端着水杯呆望着。
他拖动进度条反复看了几遍,那几分钟是黑的,什么也没有。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后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外面响起走路声,没几分钟许鑫进来了,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放在孟一梦面前,二话没说又往外走。
脑子跟乱码了似的,孟一梦手一伸,抓住他手腕给拉了回来。
许鑫被扯了个猝不及防,腰侧就要撞上炉子边,孟一梦反应奇快,另一只手垫在他腰侧和炉子之间。
入手一片温热,好像还在微微跳动。
许鑫睁大眼睛,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病态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着水汽。
“就想问问,你,你,吃药了没有?”孟一梦慌忙收回手。
许鑫低头看一眼自己被抓过的手腕,再抬头时,眼神多了些茫然。
孟一梦垂下眸子。他讨厌现在的自己,总是拎不清,做出些让彼此都尴尬的动作。
今晚就不该来。
“喝完牛奶去休息会儿。”许鑫声音淡淡的,“就睡之前那个屋子,我昨天搬了些东西在里面,有点乱。”
说完他就走了。
他没生气吗?孟一梦不可思议地盯着空空的门口。
带着一脑子疑问,孟一梦起身去病人屋外往里看了一眼。许森坐在床边守着,高医生还在给许母把脉,旁边桌上放着一些针药和注射器。
见没什么异状,他只得去到楼上许鑫的房间打算眯一会儿,万一后半夜许鑫需要他,也能有点精神。
房间里东西确实很多,看起来是没时间收拾。
角落里立着一卷卷海报之类的东西。孟一梦因为自己刚才过于冒失的举动有点自责,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便走到那些海报前,抽出其中一卷。
那卷海报大概有一米二高,卷口已经打皱发黄,看起来有了些年头,白色封边被岁月裹成了蜡色,还有些细小的裂口。
孟一梦拿着它找了个宽敞一点的地方,蹲下身将它放在地上,一点一点缓缓打开。
正面内容上方最中间印着“拉力锦标赛·东洲站”的字样。
画面中央一辆刚从尘土中冲出的拉力赛车很扎眼,蓝白车身泥浆斑驳。车手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搁在窗框上的手抱着一顶安全头盔,头发被汗水浸透成缕,贴在额头上。脸上灰蒙蒙的,像是被赛道上扬起的尘沙糊住了,右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擦伤。
但他在笑。
是那种一眼就可以撞进人心里的笑,不设防,没有负担,更无焦虑,就像天上耀眼的太阳。弯起的眼角又像一钩月牙,清清亮亮悬在夜空。
像是被人喊了一声名字,蓦然回头,被抓拍到的。
孟一梦被那个笑刺得心跳乱了节奏。
车手右手擎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上面沾着些水渍。蓝白色赛车服左胸绣着他的名字:“许鑫”。
孟一梦伸手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两秒,指尖轻轻拂过黑色字体,目光继续往下走。
底下是赞助商的标志和车队的队徽,一句细小铅字印在边缘:最高时速:210公里/小时。
孟一梦想起许鑫的注册证,想起那个作废章上机打的黑字。海报上的数字和注册证上那枚作废章压在同一个位置。
海报上那个在赛道里裹满泥,被风、被雨、被尘土拥抱亲吻的少年,是许鑫吗?
是现在这个被瘫痪的母亲,年幼的侄子,世俗的婚恋……以及像自己这样的歪瓜学员折磨得毒舌、暴躁的三十二岁男人?
海报上的少年笑得没心没肺,一点不知道将来的自己,会被速度和自由抛弃,落入凡尘,被迷惘、痛苦、绝望、看不到头的枷锁锁住手脚。
一滴液体掉在海报上,快速滚落。
孟一梦慌忙拂去,起身关上房门,把海报小心卷好,重新放回角落。
返回床上,孟一梦手枕后颈望着暖黄色的吊灯出神。
来这儿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其实是不抱希望的。
可许鑫给了他希望。
他说他给他兜底,他说直面恐惧可以重新长出勇气,他说……他说它们都是纸老虎。
孟一梦翻个身,瞟到立柜上多出来很多书,笔记本,还有一些赛车模型。
反正睡不着,他起身从立柜最上层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辆赛车模型仔细擦拭,擦着擦着,又烦躁地放回原位。
他下床走到窗边,往院子边的桂花树看去。
许鑫的越野车驾驶室亮着昏黄的灯,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手上正拨弄着操作台上的一样事物——
那颗蓝色水晶球。
它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转一圈,又一圈。
孟一梦心里揪了一下。
这会儿他挺想犯个错什么的,比如:冲下楼去,打开车门,把那个啥事都藏在心里的男人,按椅背上狠狠惩罚一顿。
有了这个念头,他慌忙转过身,把自己重重扔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压到的肩膀被疼醒了。
孟一梦撑着酸麻的手臂翻身而起,拿出手机一看时间,凌晨三点。
他去到窗边往外看去,月亮已经过了中天,偏到西南方,把院边的桂花树拉成一条条长长的影子。
越野车还在那儿,里面的人不见了。楼下很安静,估计许母没再出什么问题。
正看着远山揉眼睛,卧房门被推开。
许鑫走了进来,瞪大眼睛看着孟一梦。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完就撇过头,目光往角落那些海报扫过去。
“睡醒了。”